陈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们忽略了。
他们在算措辞、算利弊、算身家性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太平道也在算?
太平道让人在右北平布下如此精密的暗网,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一个布局两年、以官养道、以商掩军的人,他会给对手留下多少反应时间?
陈磐的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
袁遗的笔也越写越快,墨迹在简牍上铺展开来,一列列工整的隶书:
……右北平太守袁遗,谨呈幽州刺史府……
……郡丞李芳贪墨公帑、私铸兵器,已下狱论罪……
……查此案牵涉民间道门,名曰太平道,以符水惑民,或有不轨之嫌……
……伏请刺史府明察,并请增兵设防,以安边郡……
写到最后一个字,袁遗长舒一口气,搁下笔。
成了!
他拿起简牍,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正要交给袁华去誊抄封印。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杂乱而慌张,完全不像太守府中训练有素的仆从,倒像是出了大事。
袁遗眉头一皱,怒声喝道:谁在外面?!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推开!
袁华几乎是撞进密室的,手中攥着一卷简牍,脸色惨白,神情似是带着石湾火鸡。
之间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头动了动,却是半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把简牍递到了袁遗面前。
袁华努力张着嘴巴,大口呼吸着空气,然后哆哆嗦嗦开口:
府……府君……幽州……刺史府……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
“轰!!!”这五个字像一记闷雷,砸在密室中。
砸进了袁遗和陈磐心中,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双方都读懂了相互的意思:风暴已至!
大汉律制,八百里加急用于最紧急的军情——大捷、敌军入侵、城池陷落、藩王谋反。
非十万火急,不得动用。
十万火急,可上可下,但绝大多数是下级向上级禀报紧急情况,不会上对下。
右北平上一次收到八百里加急,还是乌桓大举入寇的时候。
袁遗一把夺过简牍,手指微微发颤,扯开封绳,迅速展开。
只看了两行,他整个人便僵住了。
像是被人一棒敲在头顶,脸色从苍白变为铁青,又从铁青变为灰败,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磐见状只好从袁遗手中接过简牍,目光扫过内容。
寥寥数行,字迹潦草而急促,尽显极度紧迫:
中平元年二月丙戌,冀州巨鹿郡太平道首张角,号天公将军,举事反!”
“其弟张宝号地公将军,张梁号人公将军。”
“冀州诸郡同日响应,烽烟四起,州县多陷。”
“刺史奉诏急告各郡:即刻戒严,严查境内太平道众,发现黄巾贼,斩!右北平太守袁遗接令即行,不得有误!
陈磐的手停在了简牍的最后一行。
二月丙戌。
但看右北平这边其实的太平道应该是没有准备完全的,至少可以说是仓促的!
这些暂且不提,现在已经无比确定:太平道提前动了!
不知是计划泄露被迫提前,还是蓄谋已久突然发难,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只有一个——
就在他们斟酌公文措辞的时候。
就在他们权衡利弊得失的时候。
就在他们一笔一划地写着或不轨之嫌四个字的时候——
冀州已经燃起了战火。
州县已经陷落。
百姓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而他们还坐在这间密室里,认认真真地讨论措辞。
陈磐缓缓放下简牍,抬起头,望向袁遗。
袁遗也正望着他。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诞感。
那封斟酌了一整夜的公文,那个精心设计的分两步走方案,此刻全部变成了废纸。
公文中写或不轨之嫌,现在可以不是了,而是。
私函中还想请袁家的人向天子进言,现在也不用进言了,天子自己已经下诏了。
他们还在算时间、算措辞、算身家性命的时候,张角已经举起了那面杏黄大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袁遗缓缓低头,看向案上那封刚刚写好的公文。
墨迹已经干透,字迹工整,措辞精当——每一个字都是他们反复推敲的心血。
此刻看来,却像是一则迟到的笑话。
袁遗将公文慢慢合拢,放在案角,没有再看一眼。
他抬起头,眼中那股荒诞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后的决绝。
传令——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全城戒严。
封闭四门,非军情不得出入。
郡兵全部集结,弓弩上弦,刀枪出库。
城中凡有太平道嫌疑者,一律收押,抗拒者——
他顿了顿,咬紧牙关:
尽斩!
袁华浑身一震,旋即领命而去。
密室中又只剩陈袁两人。
陈磐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向袁遗郑重拱手:
府君,下官这就回长史府,调动坞堡义勇入城协防。
袁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成一个字:
他知道,陈磐手里有兵,而且还不少,还他娘的是骑兵,比他这个正职太守管用。
陈磐转身大步走出密室。
穿过太守府的回廊时,他的脚步急促而稳健,脑中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八百部曲,以及讲武堂50人,即刻集结,以义勇名义入城(因为陈磐明面的部曲还是800);
剩下3400屯兵,即刻化民为兵,留陈到、张方镇守坞堡,严防太平道从内部再起;
陈七商队移交韩矩负责,重组斥候营,于右北平郡外随时待命;
全力搜捕那个右手缺了半截小指的道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丰裕号两座仓库,立即查封,粮食归官,一粒都不许动;
还有鲜卑、乌桓。
北边的乌桓如果得知中原大乱,一定会趁火打劫。
所以还得提醒边军,右北平必须同时防内和防外。
两条战线,一城安危。
而他的时间——是零。
即便这样,陈磐的五维属性的恐怖这一刻显现出来了,75的统帅,65的智力,63的政治。
顷刻爆发!
出来到太守府大门时,天色已经大亮。
陈磐翻身上马,战马在青石板上不安地踏动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他勒紧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太守府那朱红的高墙。
晨光刺破云层,将飞檐上的鸱吻照得发亮,却照不进这深宅大院的阴影里。
他知道,就在这一刻,大汉四百年的屋檐已经开始坍塌。
冀州的烽火,很快就会烧到幽州的城门楼下,蔓延至右北平。
“驾!”
一声脆喝,陈磐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如离弦之箭般窜出,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炸响,惊起路边栖息的寒鸦。
晨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像是在这死寂的城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今天起,右北平不再只是边塞的屏障!
天下,再无宁日!
有道是: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他陈磐,要以身入局!
搏一个朗朗乾坤,万世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