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裕号的调查结果,比陈磐预想的来得更快。
他发出二字的加急密函后不过两个时辰,袁遗便派人来请。
还是老地方,后堂密室。
但这一次,密室中的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是试探中的合作,而这次是合作中的焦灼!
袁遗这次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直接将一卷简册推到了陈磐面前。
只见他的额角隐隐跳动,显然一夜未眠。
本官在收到你的密函之前,就已经动手查了。
陈磐展开简册,一目十行。
丰裕号,掌柜孙茂,名下三间米铺、两座仓库、一座宅院。
这组数字看上去并不惊人,但后续的明细却让人倒吸凉气——
两座仓库中存粮共计四千三百石,而右北平全城军民月耗粮不过六千石。
一个商行的库存,竟然够全城吃大半个月。
这远超正常商业周转所需,更像是……战备囤积。
更致命的是南仓的账目!
近两年,南仓的粮草采办中,丰裕号占了六成以上份额。
而丰裕号的供货价格,比市价高出一成。
一成,听上去不多,可放眼整个南仓的采办规模上,两年累积下来就是一千四百余金的差额。
这一千四百金去了哪里?
是不是养了李芳?
他每月五十金,两年一千二百金,数字几乎严丝合缝!
陈磐合上简册,有点无语。
这就是堡垒都先从内部瓦解的意思吗?
郡里的三把手,带头造反。
人太平道一分钱没花,就用官府的钱同时养了人和粮。
李芳替孙茂遮掩高价采办,孙茂用公款反哺李芳这条线。
公私循环,自给自足,连外部输血都不需要。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这不是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而是一台精密咬合的机器!
那孙茂人呢?陈磐问。
这老小子跑了。袁遗的面色瞬间铁青,昨夜围铁匠铺时,他就跑了!
仓库里的粮呢?
还在,不过我们没动。袁遗顿了顿,本官让人验过了,粮是实打实的好粮,没掺沙没泡水。可越是如此,本官越是不安,他存了这么多粮,跑了却不带,为什么?
陈磐想了想,缓缓道:要么是他来不及带,仓促出逃;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带,因为他觉得用不了多久,这些粮还是他的。
闻言袁遗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二种可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孙茂笃定太平道起事之后,右北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会落入他们手中。
到时候官仓也好、私仓也罢,统统都是太平道的。
他一个商人,跑什么跑?
等几天就是了。
这个推论让密室中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袁遗沉默良久,将案上的简册合拢,抬头望向陈磐,目光比上次更加沉重,还有无奈。
陈长史,时局紧张,我今日再请你来,不只是说丰裕号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右北平的局势,已经到了必须上报朝廷的地步。”
“私铸兵器、贪墨公帑、勾结不法,这些可以都按住不报、慢报、缓报,但太平道……
他摇了摇头: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磐暗自点头。
他等的就是袁遗这句话!
如果袁遗一直捂着不报,他反而要担心。
因为那意味着袁遗要么在等更大的筹码,要么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而袁遗主动提出上报,说明此人虽然算计颇多,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没有含糊。
府君所言极是。陈磐道,太平道在右北平的布局之深,远超一郡之患。若不速报朝廷,一旦事态扩大,你我二人都逃不掉干系。
你同意就行,但上报的方式,还需要斟酌一番。
袁遗站起身,在小小的密室来回踱步,右北平是边郡,文书先经幽州刺史府,再转洛阳。”
“层层传递,每一层都有人会看。若措辞太重,诸如太平道谋反此类词汇,朝廷震怒,追查下来,你我首当其冲,之罪跑不掉。”
“可如果措辞太轻,又不足以引起朝廷重视,等太平道真的动了,我们就被动了,知情不报更是大罪。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磐:所以本官的想法是,作两手准备。
一,公事公文。以边郡治安的名义上报刺史府,将铁匠铺案定性为私铸兵器、贪墨公帑,不提太平道和黄巾道人。
二,私事私函。本官另写一封密函,直接送交洛阳袁家,由家中长辈向天子进言,陈明太平道在边郡的渗透实情。
袁遗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长史意下如何?”。
陈磐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府君,如果是私函走你们家族快路,最快多久到洛阳?
八至十日。
公文走刺史府呢?
至少二十日,若刺史府压一压,一个月也未可知。
那朝廷收到消息后,决策、调兵、发往各郡,又要多久?
袁遗沉默,回道:“这个已经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不是吗?”。
他当然算过这笔账:私函八日到洛阳,朝中议事至少五日,调兵遣将又需十日以上,文书下发各郡再需十日——最快最快,也要一个多月。
而太平道已经经营了不知多少年。
真走完流程,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府君,陈磐的语气平静,公事公文、私事私函,都是稳妥之法。不过我担心的是,咱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你的意思是?
如果太平道真的在筹备一场天下同举的行动,那他们根本就不会等我们上报朝廷、等朝廷派兵、等一切准备就绪。”
“更不用说,咱们现在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所以他们一定会在朝廷最松懈的时候动手!
陈磐站起身,走到密室墙上挂着的那幅幽州舆图前,指尖点在右北平的位置上。
而右北平的现状——郡兵可战者不足一千,太平道已暗潮汹涌,北边还有鲜卑、乌桓虎视眈眈。
“时局于我等,极其不利!”
袁遗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陈磐说的是实情,但他不愿意承认一个关于他自己更深的担忧:
如果他措辞太重地上报了太平道谋反,而朝廷最终认定他夸大其词、虚报军情,那他这个太守的仕途就彻底完了。
四世三公的袁家,最看重的就是政治上的稳妥。
宁可慢三分,不可错一步。
陈长史,袁遗深深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你的担忧本官明白。但上报朝廷,不是一拍脑袋的事,措辞的轻重、定性的尺度,每一步都关乎你我的身家性命。本官需要一些时间。
陈磐现在也不是政治小白了,他能猜到袁遗的意思,随即开口,府君需要时间斟酌。下官理解。
他退回座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浅啜一口。
两人就这样开始了漫长的推敲。
袁遗拟了第一稿公文,措辞极为谨慎,将铁匠铺案定性为郡丞贪墨、商贾私铸,只字不提太平道。
陈磐看完都有点无语,只是摇头,说这太轻了,刺史府的人一看就是大事化小的路数,根本不会重视。
袁遗又拟了第二稿,加上了边郡治安堪忧,请增兵设防的请求,暗示或有邪道妖人煽惑百姓。
陈磐看完仍觉不够,认为二字太过模糊,那不等于没说嘛。
袁遗深吸一口气,拟了第三稿。
这一稿中,他终于写出了太平道三个字,不过仍是包裹在民间道门混杂,恐有宵小借道生事的措辞中。
也没有明指谋反,只是暗示隐患。
如何?袁遗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陈磐看了良久,终于点头:这一稿,可以了。
他心里清楚,这已经是袁遗能接受的极限了。
一个体制内的官员,让他直接在公文里写太平道谋反,无异于让他拿自己的脑袋去赌。
更何况,袁遗还是四世三公这样的大家族。
这一稿的措辞,好歹也点出了太平道的名字,又给他留了足够的回旋余地。
这其实已经是袁遗的政治智慧所能达到的最佳平衡。
袁遗提笔,准备誊抄定稿。
密室中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简牍的细微声响。
陈磐坐在对面,看着袁遗一笔一划地写着,心中不知为何,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第六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