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堂之后,陈磐没有回后堂,径直走向了偏院,陈七的联络人早已在此处候命。
小六,你把具体情况说一下。
联络人是个精瘦的汉子,名字叫燕小六,陈七手下最机灵的暗哨之一,将今日的监控情况一五一十地报了出来。
大人,三个目标,其中两个目前一切正常。
而张伍,今日却是有了异动。
陈磐眉头一挑:说仔细一点。
张伍以告病为由未去当差,但午时前后,他从家中后门溜出,没有往城南走,而是往城西去了。”
“我跟了他两条街,瞧见他进了城西槐树巷的一座民宅。
陈磐心里一动,民宅?什么民宅?
属下没敢靠太近,远远看了一眼。”
“那宅子门面不大,青砖灰瓦,院墙比寻常民宅高了一截,门口没有挂牌匾。张伍在里面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个小布包,用绳子扎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出来后还去了哪里没有?
没有,直接回了家,再没出来。
陈磐闻言面露沉思,城西的民宅。
目前所知道的太平道所有活动轨迹都集中在城南,但这张伍去的却是城西。
意味着什么?
这是不是可以说明城南铁匠铺被端之后,太平道并没有乱?
他们有备用的渠道,有备用的联络点并且顺利启用。
而这个点,就是平刚城西!
城南断了,城西还能保持运转。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网,这是一张有着十足准备、有备份的网。
打造这张网的人,绝非寻常的乡野道人,而是一个精通组织布局的人。
那这座民宅,查清是谁家的了吗?陈磐问。
只查到粗浅的信息。燕小六道,巷口那问了几个街坊,都说那宅子的主人是个粮商,叫孙茂,平日不大露面,不过逢年过节会出来施些米粮,街坊们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说是个做善事的
陈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个孙茂名下有什么买卖?
这个……属下还没查到。小六顿时有点紧张,毕竟陈磐是他上司的上司。
陈磐久经沙场,又身居高位(在右北平),身上那股子威严益发浓厚。
时间紧迫!立刻去查。陈磐的语气骤然加重,查他名下所有的铺面、仓库、宅院,查他的进货渠道、出货去向,查他与官府有无往来。此事最急,今夜之前必须有消息。
燕小六赶紧领命而去。
陈磐独坐偏院,脑中飞速运转。
孙茂,粮商,做善事,城西民宅,太平道的备用渠道。
这几条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推测——
太平道在右北平的布局,不仅仅是铸兵器。
兵器是刀,但刀要杀人,还需要一只拿刀的手。
那只手是什么?
只能是粮食!
如果太平道同时掌控了右北平的兵器来源和粮草来源,不消多说,那他们就能完全扼住整座城池的咽喉!
城中守军和百姓的口粮,从哪里来?官仓。
官仓的粮草,从哪里来?采办。
向谁采办?向城中最大的粮商采办。
而城中最大的粮商是谁?
想到这里,陈磐霍然起身,大步走回后堂,翻出户曹的档案,一卷卷快速查找。
找到了!是丰裕号!
丰裕号,右北平郡城最大的米粮商行,几乎垄断了城中一半以上的米粮生意,与官府仓廪的调拨往来频繁。
近两年,南仓的粮草补给,有相当一部分就是通过丰裕号采办。
而丰裕号的掌柜——正是孙茂!
陈磐的手指停在了这个名字上,指节微微泛白。
一切都对上了!
铁匠铺铸兵器,是武备;丰裕号控粮草,是给养。
武备和给养同时掌握在太平道手中,一旦起事——城中守军连饭都吃不上,还怎么守城?
更不用说现在正内忧外患!
陈磐提笔,给袁遗写了一封加急密函。
信上只有两个字:
丰裕号,速查!
“陈继!进来!”陈磐边写边整理,对着陈继说,现在你亲自送到太守府,必须亲手交到袁府君手上。
“记住,一定要快,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
陈继飞马而去。
陈磐站在窗前,望着城西的方向,倒春的寒风灌入衣襟,他竟浑然不觉。
他忽然想起李芳那句话——您终究是来得太晚了。
是不是在说,太平道的布局已经完成,不论他怎么查,都来不及了?
不!
陈磐狠狠攥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来不及也得来!
他陈磐从来不是认命的人。
……
刚入夜,陈继就带回了袁遗的回信。
信上只有两个字:
已查!
陈磐看着这两个字,眉头微皱。
已查?
什么时候查的?怎么查的?查到了什么?
袁遗这两个字太过简略,像是在故意省略什么,又像是事情紧急来不及细说。
陈磐正思索间,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陈继!他再次不如堂内,几乎是跑进来的,神情焦急,手中攥着一封沾了泥点的急信。
大人!坞堡急报!
陈磐心头猛地一沉。
坞堡,那是他的根基,他的家。
他一把夺过急信,展开一看,是韩矩的亲笔。
“长史亲启,日前所交代的关于太平道一事,现有最新发现!”
屯田区三处村落昨夜同时出现太平道传道之人,蛊惑百姓,属下已差人捉拿,局势暂稳,但传道者逃走两人。”
“更急者——有被蛊惑之百姓供称,传道之人曾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陈家已经严加提防了,还是有人进来钻了空子。
这种东西,一传十,十传百,很难拦住。
陈磐一瞬间就将这个事情和时间线捋清。
一种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的震颤,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终于看清了脚下深渊的深度!
他不知道会是哪一天。
但他知道,天下大吉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城一地的骚乱,而是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
太平道不是在右北平搞小动作,他们是在下一盘以天下为棋盘的大棋!
右北平不过是其中一个节点,而他陈磐,此刻正站在这个节点上。
陈磐平复心情,提笔回信:
严防死守,寸步不让。传道者务必拿获活口,我要知道他们的一切。加强坞堡防务,日夜巡逻,任何可疑之人一律扣押审查!
封好信,交给信使,催他即刻上路。
送走信差,陈磐独坐堂中,四周漆黑,只有案上一盏油灯摇曳不定。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面杏黄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八个朱红大字在黑暗中灼灼燃烧。
这几个字,分开来再简单不过。
可当它组合起来,并从一个活生生的传道者口中说出来,从一个被蛊惑的百姓嘴里复述出来,它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那不是史书上的墨字,那是即将倒在血泊中的千万条人命。
陈磐睁开眼,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北方天际隐约可见微弱的星光,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点宁静。
快要三月了。
看来右北平没有退路了。
大汉天下,也没有退路了。
陈磐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简牍,提笔写下四个字:
整军备战。
然后他开始列清单:
讲武堂学员,即日起结业,编入部曲;
八百部曲,三日内完成战前整补;
屯田兵七百精锐,以义勇名义集结待命;
剩余两千七百余人,归整,随时待命;
坞堡防务,韩矩全权负责;
城中暗桩,陈七继续监控,不撞破底线不动手;
袁遗那边,明日必须拿到丰裕号的调查结果;
粮草、军械、战马、伤药······
笔走如飞,简牍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三张。
陈磐放下笔,将简牍逐一封好,分发给各路信使。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椅上,闭目养神。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倒计时开始了。
(第六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