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小吏将公文送出后,陈磐便在正堂静候。
午时过去了,李芳没有来。
未时过去了,李芳仍然没有来。
申时初,一名郡丞府的小吏姗姗来迟,面带难色,给陈磐带来回了一句话:
陈大人,李郡丞言,郡丞非长史所辖,不便前往。
陈磐面不改色,只对小吏说了四个字:知道了,去罢。
小吏走后,陈磐将早已备好的案卷副本封存,连同差役口供、陈家文书、扣船经过,一并装入一只木匣,贴上封条。
然后叫来陈继:立即将此匣送往太守府,亲手交给袁府君。
给他带句话:下官尽力了,请太守大人裁断。
“属下明白!”,陈继领命当即飞马而去。
做完这一切,陈磐独坐正堂,闭目养神。
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他知道,袁遗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因为袁遗不傻。
……
太守府,后堂。
袁遗打开木匣,将里面的口供和文书一份份看完,表情从平静到凝重,最后凝固成一种微妙的复杂。
他确实没想到陈磐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陈磐查得这么深。
差役的口供直指李芳,全程的证据链完整得几乎无懈可击。
如果这件事被捅到幽州刺史府,李芳死路一条,他这个太守也脱不了干系。
至少要落个管教不力、纵容属下的罪名。
而更让袁遗不安的是,口供中提到了李大人让放的货。
他确实授意李芳扣船施压,但栽赃刀胚这事……
他真的不知情,事情复杂就复杂在这。
说到底,他和陈磐都是外来户,而李芳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官吏,李家也扎根右北平已久。
其中盘根错节,一眼便知。
那究竟是李芳自作主张?还是另有其人指使?
袁遗合上木匣,闭上眼沉思了良久。
他知道,无论哪种,这颗雷都不能留!
想到这,袁遗猛地睁开眼,对袁华道:去,传李芳来见我!
“诺!”袁华领命快步而去。
一炷多香后,李芳进了后堂。
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鹰钩鼻,薄嘴唇,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
进门时还带着几分茫然,大概是觉得袁遗叫自己来,是要商量如何对付陈磐。
但他刚一落座,袁遗便将木匣推到了他面前。
你自己看。
李芳翻开匣中文书,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看到最后,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府君,我……
谁让你往船上塞刀胚的?袁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却压得李芳喘不过气来。
李芳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道:是……是府君说扣船施压,下官以为……
我让你扣船。袁遗打断他,语气骤然冰冷,我可曾让你栽赃?
李芳扑通跪倒:下官糊涂!下官只是想……想做得更稳妥些,让那姓陈的永无翻身之日!
糊涂!袁遗一拍桌案,震得茶杯叮当作响,你往人家船上塞刀胚,口供被人拿了,证据被人扣了,你让本官如何收场!
李芳伏地不敢抬头,浑身发抖。
袁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怒没有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善后。
他盯着李芳看了半晌,缓缓道:你现在去做三件事。第一,把船上那十二袋东西搬走,销毁干净,一个渣都不许留。第二,去长史府,归还陈家商船,释放被扣伙计,赔偿损失折钱三十万,就说查验无误,误扣致歉。第三——
袁遗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五百斤精铁,是从陈家船上截下来的?
李芳点头,小声道:是,下官让人趁乱取走的。
精铁现在在哪?
送……送到城南铁匠铺了。
城南铁匠铺。
袁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挥手道:去吧,把这三件事办妥。记住,面子上要做得好看,给陈长史赔礼时,态度要诚恳。
下官明白。李芳如蒙大赦,叩首退出。
后堂中只剩袁遗一人,他觉得,要好好查查李芳了,别真给自己埋个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思绪万千。
陈磐……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忌惮的复杂神色。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扣船施压,他不动声色;
栽赃嫁祸,他反客为主;
拿到证据后不声张、不撒泼,而是把案卷送上自己的案头——这分明是在说:我不想和你闹僵,但你也得给我留条路。
这份分寸感,不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的。
袁遗忽然笑了。
有意思,确实有意思。
……
黄昏时分,李芳亲赴长史府。
他的态度与此前判若两人,满脸堆笑,拱手作揖,一口一个长史大人。
下官办事不力,误查陈家商船,实在惭愧!现已查明,船上货物手续齐全,并无违禁之物。下官已命人解除封条,归还商船,释放伙计,并赔偿折钱三十万,聊表歉意!
说着,他双手呈上一只钱袋和一份盖了郡丞府大印的结案文书。
陈磐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李大人客气了。查违禁是职责所在,谈不上误查。
他微微一笑,只是日后若有类似事宜,还望先知会长史府,免得再生误会。
是是是,下官一定注意。李芳唯唯诺诺,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嚣张。
送走李芳后,陈磐回到正堂,将结案文书摊在案上,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手续完备,措辞得体,挑不出毛病。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文书中列出的归还货物清单,盐铁布帛数量与原件完全吻合,唯独没有那五百斤精铁锭。
五百斤精铁,不翼而飞。
陈磐的目光凝固在清单上,指尖缓缓敲击案面。
李芳当然不会承认截走了精铁,结案文书自然也不会体现。
但这五百斤精铁的去向,他必须查清楚。
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五百斤精铁不是小数目。
右北平是边关,铁料管制极严,五百斤精铁足以铸造上百把刀剑(注)。
那谁会需要上百把刀剑?
无非就是外族,或者某些特殊的人。
正思索间,陈继推门而入,手中捏着一封密信。
大人,陈七的人送来的急信!
陈磐拆开密信,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信上只有一行字——
码头截留之精铁,已流入城南铁匠铺。该铺掌柜月前曾往太行山一行,归后行迹大变,闭门造器,日夜不息。末将怀疑其与太平道有关,请大人示下。
太平道。
又是太平道。
陈磐缓缓合上密信,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此前便陈磐就安排陈七的斥候网盯上太平道的风声,如今这条线竟然伸到了右北平的码头,伸到了李芳的手中,伸到了城南那座日夜赶工的铁匠铺里。
这还仅仅是巧合吗?
不。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五百斤精铁,从陈家商船上被截走,送入可疑铁匠铺,而截铁之人正是李芳——袁遗的心腹。
袁遗知不知道这座铁匠铺的底细?
如果不知道,那就是李芳私下与太平道有染,袁遗被蒙在鼓里。
如果知道……
陈磐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
如果知道,那汝南袁氏与太平道之间的关系,就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
四世三公的袁家,和那张角的天公将军旗,之间到底隔着多远的路?
也许只有一层纸。
不过应该不至于,都是朝廷的“栋梁”、“精英”,目光不至于如此粗浅。
思索间,陈磐提笔给陈七回信,只写了四个字——
盯死铁铺!
(第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