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继去拿材料的时候,陈磐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事件经过。
袁遗茶桌上的试探,李芳码头上扣船,两件事看似一明一暗,实则同出一源。
袁遗在明处施压,李芳在暗处使绊,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让陈磐感到意外的,是李芳的动作太快了。
昨日茶叙才被自己挡回去,今日一早商队便被截住。
查验违禁、扣押人货、封锁码头,整套流程没有丁点拖泥带水,绝非临时起意。
这说明什么?
李芳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袁遗一声令下。
甚至……扣船这件事,可能原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茶桌上的试探不过是顺带为之。
陈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决定亲自过去查探一番。
陈继。
我们立刻换便装,叫两个靠得住的兄弟,跟我去码头。
陈继推门进来,闻言一愣:去码头?大人要亲自去?
对,而且是悄悄去。陈磐换上一身灰色短褐,将铜印贴身放好,束发免冠,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行脚商,记住,到了码头,你叫我东家,不许叫大人。
陈继恍然,飞速换了衣裳,又去点了两名亲兵。
四人从长史府后门悄然溜出,穿过两条巷子,汇入行人之中。
陈磐一行不紧不慢地穿过街市,往城南码头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码头在望。
右北平的码头建在濡水支流沿岸,水面不算宽阔,不过停靠中小型货船绰绰有余。
此刻岸边停着二十余艘船,桅杆林立,缆绳纵横。
陈磐一眼便看到了陈家商队的船,三艘中型货船,被铁链锁在最东边的岸壁旁,船身贴着封条,上书官府查封五个大字。
船旁守着十多名郡卒,懒洋洋地靠在岸边的木桩上。
陈磐没有直奔过去,而是在码头西边的一处茶棚坐下,要了壶粗茶,借着茶棚的遮挡仔细观察。
东家,你瞧那边。陈继说着朝东边努了努嘴。
陈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瞳孔微微收缩!
东边岸壁上,除了看守船只的郡卒之外,还有五六个没穿官服的人,正从一辆马车上搬东西往陈家船上运。
距离太远,看不清搬的是什么,但那些人动作鬼祟,竟然还有专人放风!
陈磐搁下茶杯,对陈继道:去,绕到东边岸壁的侧面,找个隐蔽的位置,看清楚他们往船上搬的是什么。
陈继点点头,起身离棚,装作闲逛的模样往东边走去。
陈磐则继续喝茶,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码头上扫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陈继匆匆返回,脸色铁青。
他凑到陈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一共十二个麻袋,我找了个空当摸了一下,里面是铁锭,还有……刀胚。
刀胚!
陈磐端茶的手稳如磐石,心头的怒火却已翻涌如潮。
好一个李芳!
先以违禁之名扣船,再往船上塞入真正的违禁之物——私铸兵器!
待十二麻袋铁锭刀胚全部上船,到时候一番,人赃并获,他陈磐便是通敌叛国之罪!
纵使不至于砍头,这长史的官帽也戴到头了,陈家更会面临朝廷的彻查。
这招栽赃嫁祸,当真毒辣至极!
陈磐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强行压下。
冷静,必须冷静!
李芳敢做这种事,背后必然有袁遗的授意,即便不是授意,至少袁遗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但他不确定的是——袁遗知不知道栽赃的具体细节?
如果袁遗只知道扣船施压,不知道栽赃刀胚,那李芳就是在擅作主张,或者奉了更隐秘的指令。
如果袁遗全盘知情,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但无论哪种情况,陈磐都不能打草惊蛇。
一旦当场揭露,李芳完全可以矢口否认,反咬一口说他陈磐指使人往自己船上塞赃物以混淆视听。
毕竟那些搬东西的人又没穿官服,与郡丞府没有明面上的关联。
必须走官面途径,用长史的司法权,堂堂正正地把这件事翻过来。
陈磐放下茶钱,起身低声道:走,回长史府。
……
回到长史府后,陈磐没有片刻歇息,立刻升堂,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先是传唤码头巡吏李三和仓棚守卒,陈磐一个一个分开传唤,逐一盘问。
昨日扣船,是谁的命令?
郡丞府李大人的手令。
船上原本货物可曾查验?
查……查了,盐铁布帛,都有通关文牒。
那后来往船上搬的东西,你可见了?
李三脸色陡然一变,支吾起来。
陈磐见状平静地翻开案上的汉律简册,念道:汉律,明知罪犯而隐匿不报者,与同罪。私铸兵器者,弃市。纵容私铸兵器者,族。(注)”
“你若不说,本官便当你知情不报、同谋论处!
李三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得砰砰响:大人饶命!小人确实看见了!昨日深夜,有人往船上搬了十几个麻袋,小人不识字,不知里面是什么,但隐约听见,说是……说是李大人让放的货。”
“小人就是个看门的,不敢多问啊!
陈磐让他在口供上画押,又传下一个。
如法炮制,三个巡吏、两个守卒,全部招供。口供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扣船是李芳的命令,搬货也是李芳的人所为。
再就是传唤陈家商队管事。
虽然这是陈磐的产业,但手中之物一样不缺。
三通关文牒、盐铁采买凭证、沿途关卡缴纳的税赋收据,全部齐全合规。
陈磐逐一核验,确认无误后,让管事在文书上画押为证。
他也不怕李芳不认,说都是你们家的,这口供没用。
至此,陈磐手中握住了三样东西:
陈家商队的合法文书,证明货物来源清白;差役口供,证明李芳栽赃嫁祸;被塞入的私货本身,尚未被,仍静静躺在船上。
最后一点,货物未动,这是最关键的一点——私货还没被搜出来,李芳的陷阱还没有触发。
陈磐要做的,就是在陷阱触发之前,把事情翻到明面上。
他当即提笔写了两份公文。
一是给郡丞李芳的传唤令,限他午时前到长史府到案听审,说明扣船缘由及码头异常情况。
二是给太守袁遗的呈文。
这个措辞的话陈磐倒是极其克制,绝口不提栽赃。
只说码头扣船一事,事涉郡丞李芳,下官已取证完毕,依律传唤李芳到案。然郡丞非长史直接所辖,特呈报府君知悉。
皮球,又一次踢回给了袁遗。
但这一次,皮球升级了,而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口供在他手里,证据在他手里,私货还在船上没被动过。
如果袁遗选择保李芳、压下去,那私货的事迟早会被人发现。
到时候,是李芳栽赃,还是陈磐自导自演,就说不清了。
唯一能让事情不被闹大的法子,就是袁遗自己出面解决。
让李芳放船、赔礼、认栽,把这件事消弭于无形!
这也是陈磐释放的一个信号——我不想跟你撕破脸,但你也别逼我。
你要是想逼逼赖赖,我也下场奉陪!
(第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