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雪,总是说来就来。
头天傍晚,天边还挂着一轮血红的落日,那会陈磐站在汗鲁王庭的废墟上,看着南方的天际线,盘算着归程。
幸好昨日陈磐还抓紧派了人手去收殓阵亡兄弟的尸骨。
这一个月来,从石门峪到草原腹地,从土山到汗鲁王庭,他阵亡了很多兄弟。
能找到的都找了,找不到的只能长眠于草原了。
陈磐让人把每一具尸体都单独焚烧成骨灰装好,准备带回汉地交给他们的家属。
他又让陈骥去把阵亡者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记在竹简上,造册归档。
120个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个人后面都注明了籍贯、年龄、阵亡的时间和地点。
一将功成万骨枯。
陈磐做不得太好,他想让历史尽可能地记住他们。
风从北边刮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第二天清晨掀开帐篷的门帘,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茫茫。
雪细细密密地往下落,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床旧棉被,碎絮纷纷扬扬地飘下来。
血迹、焦痕、尸臭,全都被掩盖住,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干净的白。
陈磐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他的兵大多穿着从乌桓人那里缴获的皮裘和毡衣,挺暖和,但终归不是自己的衣裳。
“堡主。”陈七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落满了雪,胡茬上结了一层白霜,“雪越下越大,咱们该走了”
陈磐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帐篷。
帐篷里,陈到、张方、陈虎、陈猛、王宇、陈骥几个主要将领围坐在火盆旁,正在等他的决定。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开拔。”陈磐坐下来。
“堡主,那些俘虏和救出来的奴隶怎么处理?”张方问。
“解救的奴隶这方面,陈到已经统计好了,1200余人愿意加入我们的队伍。”
陈到此时开口补充,“咱们救出来的汉人奴隶,一共一千五百多人。其中有边军俘虏八百多人,虽然被关了些日子,但底子还在,养一养就能打仗。”
“并且这八百多人原意加入咱们的部队。”
“剩下的七百多是边地百姓,男女老少都有,约300余男丁与100多青少年原意加入咱们的队伍。”
“其余人则是老人孩子,以及女人,还有一些不愿意参军的。不过原意跟着咱们南下。”
陈磐看向张方,考虑到其毕竟是打过多年仗的老兵,整军带兵的经验比谁都丰富。
“张方,这1200个人,我给你12个屯长,24个队率,120个什长,你能搞定吗?”
“定当不负所望!”张方斩钉截铁回应。
“然后俘虏的话咱们一起带走。”陈磐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俘虏押回去,给咱们也当当奴隶。”
“俘虏这边由王宇率部看管,现在就去,切记不可因其而给整个队伍带来混乱。”陈磐转向王宇,顿了顿,继续道,“谁不听话,就杀了!”
“属下明白!”
两个时辰后,张方在陈到地协助下整军完毕。
此时此刻,四千二百人,列阵雪原,北风呼啸,旌旗招展,战马嘶鸣。
陈磐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年轻的,有沧桑的,有跟他从陈家坞堡出来的老人,有从边军俘虏里补充的新兵,有从乌桓人刀下救出来的百姓。
“弟兄们,咱们回家!”陈磐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出发。”
······
汗鲁王庭(平冈县故城,今内蒙古宁城县西南黑城古城)与土垠(今河北唐山丰润区东北)直线距离约400-500里,实际行军的话大概在550里路。(高德导航283公里)
五千余人的队伍,在南归的路上缓缓移动,每日行军80里,约需5–7天抵达。??
陈磐和陈到在最前边,一边走一边看那张缴获的地图,有了这张地图,他们应该能找到回汉地最近、最安全的路。
“陈七。”
“在。”陈七骑马从后面赶上来。
“斥候队撒出去,至少要往前三十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陈七领命前去布置。
陈磐还让陈骥带人用树枝扫掉队伍留下的马蹄印和车辙。
加上下雪的掩盖,还有乌延得从右北平赶回来,这中间的留了不少时间给陈磐。
在陈磐的队伍行至一开阔的河谷时,“堡主,斥候来报,在前面南边三十里地,发现乌桓人的骑兵!”陈七从前面飞奔而来,“至少五千骑,正往北走!”
陈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乌延五千骑,正在往北回汗鲁王庭。
双方兵力虽然相差不太大,可现在陈磐的队伍拖家带口啊,还有800余俘虏,根本没法打仗。
“他们发现咱们了吗?”
“没有。雪太大,能见度不到一里。”
陈磐飞快地看了一眼地图。
如果继续往南走,有可能会迎头撞上。
不过如果往东或往西绕,要多走好几天的路程,这个时候会增加被乌延追上的风险!
“堡主,要不咱们往东或西边绕?”陈猛提议。
“不行!西边是一片沼泽,即使冬天冻住了,但应该不算很结实,人马踩上去会有陷进去的危险。”陈到直接反对“往东是山,翻山要三天,时间拖得太久了!”
“那怎么办?”陈虎有些急。
陈磐思索片刻,他抬头看了看天气,又低头看了看周边的环境。
天上还在密密麻麻的下雪,地上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
这么大的雪,能见度极低,乌桓人又是往北走,他们是往南走,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只要不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传令下去!全军下马,人员保持静默。马嘴勒嚼子,蹄子包布,马车用毡布裹住车轮,牛马的嘴也用绳子绑住。”
“我们慢慢往南走,跟他们错开。”
陈到愣了一下,“堡主,你要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过去?”
陈磐指着地图,“他们在河谷外的平原上,咱们在河谷里,河谷地势低,看不见咱们。”
“另外,陈七,你安排一下,沿途”
“万一他们发现了呢?”
“发现了就打!”陈磐握紧铁枪,“四千对五千,未尝不可一战!”
队伍静默前行。
5000余人像一群无声的幽灵,在河谷里缓缓移动。
雪越下越大,雪花落在他们头上、肩上、马背上,把他们都变成了白色。
那些个俘虏也不是瞎的,看着队伍的变化,哪里还不知道是他们的汗鲁王带兵回来了!
不过陈磐预判了他们的预判,直接下令,将这伙俘虏嘴全堵上,手绑起来,串一串牵着走。
旁边士卒刀剑出鞘,谁敢乱动直接砍谁,不用请示!
见这阵仗,有歪心思的俘虏也只好老老实实,毕竟当场死和后面再死他们还是拎得清的!
就这样行进了一会儿,陈七从前面摸过来,压低声音说:“堡主,乌桓人的斥候离咱们不到一里了!”
陈磐举起手,示意全军停止。
所有人同时停下,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雪落的声音。
如果是平时,一里的距离,在雪原上肉眼可见。
但此时雪太大了,能见度不到一里。
乌桓人的斥候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在河谷外面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看看。
陈磐握紧了铁枪。只要有一个乌桓人走进河谷,他就会下令冲锋!
乌桓人没有进来。也许是天太冷了,也许是雪太大了,也许是他们急着回去救王庭,没有心思管别的。
斥候只在河谷外面待了一会儿,调转马头,往北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陈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
“别停!继续走!让陈七派人去收尾!”
河谷很长,弯弯曲曲,队伍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完。
他们从河谷出来的时候,乌桓人的队伍已经走远了。
此时雪还在下,把他们的脚印、车辙、所有痕迹都盖得严严实实,就像没有人来过一样。
再往前,越靠近石门峪,雪越渐渐小。
天边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光,陈磐一行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三天后,他们终于走出了草原。
远处,那道蜿蜒在山脊上的长城,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城墙上还飘着汉军的旗帜。
红色的,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陈磐勒住马,看着那道城墙,看了很久,只觉眼睛温热。
身后,四千二百汉人也停了下来,望着那道城墙,望着那片久违的汉地,久久不语,尽皆饱含热泪。
尤其是那1500多被陈磐救回来的,很多人哭了,嚎啕大哭。
回来了,他们活着回来了。
陈磐看着他的队伍,又看向北方草原。
大家不知道陈磐是对他们说的,还是对那些长眠于草原的亡魂说的。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走啊,我带你们回家!”
正可谓:
朔雪漫天埋旧骨,
铁衣浴血向雄关。
残旗指处家山近,
且以此身祭故园。
(第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