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朔逢穷腊,江南拜小年。
灵帝的封赏使者到达右北平的那天,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土垦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在祭灶神、扫尘土、备年货。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糖瓜,嘴里唱着醉人的童谣。
大人们在厨房里忙着炸年糕、蒸馒头,油香味儿从每家每户的窗户缝里飘出来,飘满了整条街。
就在这时候,一队人马从南门进来了。
打头的是两宦官,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大红锦袍,头戴玉冠,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白得不像男人。
有二十几个禁军,个个甲胄鲜明,刀枪锃亮。
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车上拉着几个大木箱子,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尚书台的鲜红大印!
只见这一行人直奔县衙。
而此时此刻县衙内,陈磐和太守(还未变动)、郡丞、土垦县令等一行人在大堂上规规矩矩等候。
天使的队伍是先到郡城(平刚),和太守府说明了情况,太守府一行人就到土垦这边安排了。
至于为什么太守不让人去郡城领封,这就不得而知了。
或许是想着雁过留名,剩个好名声给右北平吧。
“圣旨到——右北平陈磐接旨~”领头的宦官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铁锅,刺得人鸡皮疙瘩碎一地。
那小宦官姓吴,叫吴基。
吴基见四下已经安排妥当,也不拖沓。
展开圣旨,拖着长长的调子开始念。
圣旨倒是不长,不过骈四俪六,文绉绉的,大意是说:
“陈磐有功于国,朝廷特封其为右北平长史,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赏金千金、绢五百匹。
另,可领部曲八百人,归陈家坞堡自行节制。
其余部众,尽数解甲归田,以安地方。”
(这个是后面又一次讨论,有些人就以陈磐兵权太大,把握不住,最终还是让陈磐干文职了。)
大堂里瞬间安静。
在场的估计也就太守这边知道消息,所以他老神老在的。
其他所有人是事先不清楚的,不过也都不是傻愣子。
都能听得出圣旨里的弦外之音——长史是郡府的文职副贰,管的是文书、仓库、司法,但不管兵!
可陈磐是武将,是靠打仗立功的,让他当文官,这不明摆着是要夺他的兵权嘛。
还有那“可领部曲八百人”——他手里可是有四千二百人,还是骑兵,朝廷只让他留八百,其余的全要解散。
不过好歹也是郡里响当当的人物,也不是他们可以随便蛐蛐的。
陈磐的脸上倒是没有任何表情,没理会这些人。
他恭敬顿首,双手接过圣旨。“臣,陈磐,领旨谢恩。”
【汉代接旨礼仪?:自汉高祖时叔孙通定朝仪,臣子见皇帝或接圣旨已行跪拜礼(双膝跪地、头触手或地,称“顿首”或“稽首”),东汉沿袭此制,宣旨时接旨人需整衣冠、设香案、?跪听圣旨?,宣毕?叩首谢恩】
吴基把圣旨递给陈磐,脸上堆着令人掉鸡皮的笑。
压低了声音对陈磐说:“恭喜陈长史啦,张大人特意嘱咐咱家,让咱家告诉你——你的功劳,朝廷都记着呢。”
“也让你稳住心,先在地方历练历练,日后自有大用。”
张大人?张让吗?
陈磐闻言抬起头看着吴基的眼睛。
太傅袁隗,那是当朝最有权势的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封赏也是袁隗为他说话。
而这吴基来这里点他,怎么个事?是看上他了,还是另有所图?
“谢过吴大人提点,多谢张大人栽培。”陈磐又朝着京师的方向虚拟了一个拱手的手势。
“吴大人,舟车劳顿,在下已让人略备薄酒,还请移步风满楼。”
陈磐说着同时用眼神示意韩炬下去准备一份礼物给吴基。
这是他俩之前就商议过的,不管谁来,宁惹阎王,莫招小鬼。
一点点“付出”,换来平稳有序发展,很值得。
风满楼,不多时,主客尽欢,陈磐找了个合适的时间把礼物给到吴基。
“吴大人,非常感谢您不辞辛苦,来为我宣读封赏命令,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在下还为张大人准备一点边地的土特产,还请吴大人为我呈上。”
“哈哈哈,陈大人有心了!”
“放心,张大人那边。我一定会给您呐,如实禀报的。”
吴基说完,拍了排陈磐的肩膀,笑呵呵出了风满楼。
土垦说大不大,故而陈磐初任长史的消息像一阵风,当天就刮遍了县城,继而吹满了右北平大街小巷。
两天后,陈家坞堡张灯结彩,正式大宴宾客。
郡城里的权贵们闻风而动,蜂拥而至。
还没等太阳落山,陈家坞堡摆起来宴席,四方来贺。
祝贺的人就排起了长队,马车一辆接一辆,轿子一顶接一顶,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送来的帖子堆了满满一桌子,每一封都写满了溢美之词。
一个两个的,都想攀上这个右北平新贵的高枝,走通陈磐的门路。
陈元这个老仆,此时脸上洋溢着兴奋,不断的高声吆喝:
“右北平李家,恭贺陈长史荣升,送上等绸缎二十匹、金丝楠木屏风一座、百年老山参两支。”
“土垠县王家,恭贺陈长史——等等,什么!??王家?”
突然,吆喝声停了,只见陈元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色变得很难看。
“少郎君,王家也来人了。王浑的儿子王琮,正带着厚礼,在门口等着呢。”
陈磐正在看韩矩送来的田产账册,闻言头也没抬。
“没事,让他们进来。来者是客,别让人说咱们不懂礼数。”
王家来的是王琮,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穿着新做的锦袍,一脸讨好。
他爹王浑年被下了大牢,王家一蹶不振,田产被陈磐吞了大半,在土垠县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陈磐是右北平长史、关内侯,手握重兵,王家想巴结他,也是人之常情。
就算巴结不上,也得求着人家不记恨自己王家。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要懂低头。
不过陈磐倒也没有为难王琮,也收了他礼,请他喝了杯茶,再把他客客气气地送走了。
“堡主,你真不恨王家了?”陈虎见状好奇地问。
陈虎也是陈家的老牛马了,陈王两家的纠纷他也门清。
“有什么可恨的,王浑下了大狱,王家也破落了。”陈磐头也没抬就说。
“而且恨不能当饭吃。王家在土垠县还有几百户佃客,几千亩地,还有不少商铺。留着他们,每年能给郡里交不少赋税。”
“杀了,除了解解气,什么用都没有。”
陈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堡主英明!”
也不管懂不懂,陈虎就觉得他家堡主,全是对的。
熙熙攘攘的、形形色色的人继续过来祝贺。
一时间,陈家威名赫赫,声望如日中天。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20岁的少年,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被人看不起的坞堡小子了。
他现在是朝廷命官,关内侯,是右北平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第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