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十常侍之一,张让急忙躬身:“陛下,该赏何爵?”
灵帝大手一挥,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豪气与算计:
“封侯!赐金!至于兵,既然他那么会打仗,就让他在那边给朕接着打!”
“传朕旨意,右北平陈磐,劳苦功高,赐爵关内侯,食邑五百户。另赐黄金二百两,绢帛五百匹,以示朕心!”
他不在乎怎么赏赐,他在乎的是“虽远必诛”这四个字,足够让他这几天在宫里挺直腰杆吹嘘一番。
翌日朝会,气氛却微妙起来。
太傅袁隗出列,语气沉稳:“陛下,陈磐以微末之身立此奇功,若不厚赏,恐寒边地豪杰之心。老臣以为,可拜为右北平长史,领兵如故,赐爵关内侯。”
袁隗这老小子,消息灵通,也跟着灵帝比较久,那句“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他自己听着也欣喜。
反正也不用他赏赐,只是提意见,卖个好,有何不可?
这时,经常和他唱反调的司徒杨赐却皱眉反对:“右北平长史不过六百石,岂能驾驭四千骁骑?此子骤得大权,恐生骄纵。”
“依老臣之见,不如征入京师,拜为羽林郎,夺其兵权,养于宫中。”
袁隗见状,心里暗骂:这老帮菜,天天和我对着干,也不看时候?
司空许相则在一旁打圆场,眼神闪烁:“二公所言皆是。然边事未靖,乌桓新破,正需猛将镇抚。不如……暂领假校尉衔,屯驻右北平,听候调遣?”
御案后的灵帝听着这群老头子吵吵嚷嚷,早已没了耐心。
他懒得去分辨长史、校尉哪个更大,也不关心那个叫陈磐的小子会不会造反。
反正造反了,调兵镇压即可。
他只知道,这小子替他打了胜仗,还说了句很有面子的话。
他抓起朱笔,在那几份奏章上随意圈了一下,不耐烦地挥手:
“准太傅所奏,就这么办!”
“另外,”他斜眼瞥了瞥旁边侍立的太傅袁隗,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右北平太守刘政这几年也没少操心边事,总算没养出个张纯来。把他调回雒阳,转任河南尹吧,京畿重地,正缺个知兵能镇场面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随口道:“至于右北平那个缺……太傅,你门生故旧多,挑个能干、听话的填上。”
“就那个谁,你上次提过的、在司徒府当过掾属的袁遗?让他去,替朕看好了北边。”
说完,灵帝便低头摆弄起身边那枚西域进贡的琉璃盏,再也不看阶下那群大臣一眼。
······
画面来到草原。
夜色如墨,草原上的风带着血腥气。
乌延勒住战马,停在汗鲁王庭的废墟前。曾经连绵的穹庐已化为焦黑的木桩,昔日肥美的羊群只剩残缺的尸骸,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羊毛味和腐烂的血腥气。
他颤抖着掀开金帐的残片——那里本该摆放着象征右北平乌桓正统的单于金椅,如今只剩下一截烧得漆黑的断木。
“陈——磐——!”(那么多人没处理,总能有人不经意听到陈磐的名字。)
一声咆哮撕裂了草原的寂静。乌延拔出弯刀,狠狠劈向身旁的断柱,木屑飞溅。
“报!”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来,“大王,汉军……汉军已经撤了好几天了!他们往南边去了,就在咱们撤回草原的前一天!”
“一天?!”乌延猛地揪住斥候的衣领,眼中血丝密布,“你是说,我们和他们,刚好在草原上错过了?!”
“是……是的,他们破了王庭,抢了东西,就走了……”
“废物!你们这些斥候有什么用?全是废物!”
乌延松开手,踉跄后退。
如果他率部回援再快一天,如果汉军晚走一天,他的王庭就不会是这样。
那个叫陈磐的汉人,在他眼皮底下,把他经营了多少年的基业踏为平地。
“传令各部!”乌延的声音嘶哑如野兽,“从今天起,凡我乌桓儿郎,见陈氏坞堡旗帜,见‘陈’字之人,杀无赦!”
“我要用陈磐的头颅,祭奠我的王庭!”
“我要让右北平的汉人,用十倍百倍的血来偿还!”
他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在废墟上久久回荡。
······
土垦,陈家坞堡。
巨大的包铁木门在绞盘的呻吟声中缓缓开启,那沉重的吱呀声,从地底一直钻进人的心脏。
韩矩、陈元、陈满仓早已带着留守部曲肃立在门前。
只见陈元这位跟着陈家多年的老人,此刻眼眶通红,双手微微颤抖。
待看清陈磐那染血的战袍和消瘦却坚毅的面容时,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少郎君,您……终于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陈磐伸手扶住他,同时目光越过众人,扫过坞堡斑驳高耸的石墙,那上面还残留着修补的痕迹,那是他走后留下的创伤。
随后转向韩矩和陈满仓:“韩先生,满仓叔,家里近来情况如何?”
“幸不辱命,坞堡一切安好,老幼皆安。”韩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只盼堡主归来。”
陈磐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疲惫的慰藉,“你们辛苦了。守好家,比出征打仗更难。”
说罢,他示意身旁的陈到。
陈到见状双手捧上一份沾着血渍与尘土的简牍,简册厚重,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陈磐指尖微颤,将简牍递出:“韩先生,此次出征,伤亡与缴获,都在这里了。还麻烦你和陈到一起,仔细核对,妥善安置。”
“特别是抚恤,绝不能亏了死难的弟兄。”
韩矩双手郑重接过,沉声应道:“诺!”
他展开简牍,目光落在那一列列冰冷的数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简上记载:历时月余,前后血战,阵亡高达九百一十七人,其中,本部牺牲300余人;现存伤残一百余人,重伤急需调养者四百余人。
粮草堆积如山,不可计数;战马三千余匹,皆是草原良驹;甲胄兵器无数,足以武装数千人;牛羊无算。
“此外,”陈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震惊,“乌桓俘虏八百余众,要分批押入矿洞劳役。解救的汉民众多,并未完全整军,烦请重新统计,愿留者即刻编入户册,分给田亩;愿去者,每人发钱粮两贯,务必让他们平安返乡。”
韩矩翻到简牍最后一页,那里记录着坞堡此刻的底气——加上新附之众与整编降卒,陈家坞堡现共有部曲四千二百人,控弦之士三千;而战马,已达四千余匹。
四千二百人,四千余匹战马。
韩矩的手猛地攥紧了简牍,指节发白。
他再次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堡主,忽然觉得,陈磐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极长,仿佛要将整个右北平的阴影都踩在脚下。
这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依附郡兵保护的豪强了,这是一个足以震动幽州的军阀胚胎。
正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第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