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陈磐一行人快要到石门峪的时候。
一哨兵揉着眼睛往北看了一眼,他以为是他的错觉,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嘴张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北方,雪原的尽头,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缓缓逼近。
只见打头的是一面黑底红边的残旗,中间一个斗大的“陈”字,被硝烟熏得发黑,被鲜血浸得发紫,在风中高高飘扬。
“敌袭!”哨兵终于喊了出来,“乌桓人又来了!好多人!好几千人!”
城墙上顿时一阵骚乱,众人手忙脚乱的进入戒备。
守军们冲上城头,弓箭上弦,滚石堆垛,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响彻整个山谷。
一个军侯模样的人跑上城墙,直往北看,越看越不对劲,看半天猛地一拍手,又给那哨兵后脑勺一巴掌。
“你瞎啊,这哪里是乌桓人?”
“看仔细啊,这打的是汉军的旗号,那旗上写的是‘陈’字啊。”
说着说着,他愣了片刻,猛地瞪大了眼睛,“陈?右北平勇士陈磐?”
城墙上又是一阵轰动!
陈磐的名字,那在边军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去年杀了鲜卑小帅拓跋野,今年更是带着八百骑兵深入草原。
只是很久没有消息了,没人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
直到现在,队伍越来越近,众人如梦初醒。
最前面的是陈磐所部陈猛、陈虎带的精锐,清一色的铁甲马刀,骑术精湛,队列整齐,比精锐还精锐。
其他的也全是骑兵,密密麻麻,人人带甲,刀枪如林。
后面是长长的车队,满载着粮草辎重,牛车、马车一眼望不到头。
车队后面是几十辆平板马车,每辆车上都堆着白布裹着的东西——那是骨灰坛,将士们的英灵。
最后面还跟着一群乌桓俘虏,用绳子串成一串,面如土色,步履蹒跚。
浩浩荡荡,好不威风!
瞧着这威武雄师,只把城墙上的守军给看呆了。
一个老兵揉了好几次眼睛,喃喃自语:“这不是做梦吧?他还活着?八百人出去,回来这么多人?”
这时队伍已经临近城门前停下。
烟尘渐歇,那领头的少年将军勒住了黑马。
他身上的铁甲早已不成样子,布满凹痕与裂口,像是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废铁。
横在马鞍前的铁枪更是令人生畏,枪锋卷了刃,枪杆上密密麻麻的刀斧印痕触目惊心,暗红色的血垢渗进木纹,再也擦不净。
可他就这样坐着,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大地的钉子。
星眉剑目,顾盼生寒!
二十岁的年纪,却已是一身百战余生的煞气!
正是陈磐!
“我是右北平土垦县陈磐,劳请边军为我等南归的弟兄开一下门。”陈磐轻轻开口,带着不容拒绝。
守军校尉反应过来,赶紧带人下来开门,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了。
紧接着那校尉带着几个亲卫走出来,上下打量了陈磐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队伍,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敬畏。
随后他深深作揖,郑重抱拳:“末将石门峪守军校尉赵信,见过陈郎君。”
这一拜,只因敬服!
陈磐翻身下马,把铁枪插在地上,伸手扶起赵信。
“赵校尉,使不得使不得,我只是陈家堡陈磐,当不得如此大礼。”
“这些是我从草原上带回来的弟兄,还有从乌桓人手里解救的汉人百姓,还请赵校尉放行。”
赵信抬头看了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又看了看那几十车白布裹着的骨灰坛,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朝城墙上挥了挥手,“开门!放行!”
城门大开,队伍缓缓进入石门峪。
城墙上,守军列队致敬,刀枪并举,号角齐鸣。
赵信一边派人飞马报往郡城,一边亲自陪着陈磐往关隘里走。
两人并肩而行,路上的赵信忍不住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陈堡主,可否告知一下你在草原上到底打了多少仗?收获几何?”
陈磐想了想,很平静地说:“大小二十余战,连下三个部落、突围反杀、十二战十二捷、踏破了右北平乌桓汗鲁王庭。”
“俘虏乌桓八百余人,解救汉人奴隶两千余人,斩杀乌桓人不下五千。”
像缴获什么的陈磐倒是没说,只是将羊皮地图的手抄本从怀里掏出来递给赵信,“这是乌桓右北平部的部落分布图,从汗鲁王庭缴获的。有了这张图,整个右北平乌桓就全在我们眼皮底下了。”
赵信越听脸上越凝重,像是不敢相信,在接过羊皮纸时,手竟然都在发抖。
他当了二十年边军,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汉军将领能打到草原腹地,能攻破乌桓王庭,能缴获部落分布图。
只见赵信微微颤颤的问道,“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我部缴获当中便有汗鲁王旗以及其他相应证明之物。”
“陈堡主,你这是天大的功劳!”赵信听到陈磐斩钉截铁的答复,声音都变了调,“烦请将汗鲁王旗交于我,我这就派人八百里加急报往京师,为你请功!”
其实赵信是相信的,像陈磐这种人,他可以选择不和你讲,但是基本不会对你说谎。
于是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石门峪飞向了四面八方。
真可谓——残旗浴血归来日,万骨枯中见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