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八月。
北地的夏,总是来得急,去得也快。
但是炎热并未下去,立秋,只是热的更狠的一个信号。
镇北军的校场,热浪滚滚,连空气都仿佛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杀——!!”
一声声暴虐的怒吼,如惊雷般炸响。
只见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正疯狂地撞击着由巨木和岩石堆砌而成的假设防线。
那是一支完全由乌桓战马和精锐降卒组成的重骑兵。
此刻,他们与战马浑然一体,裹在沉重的黑铁玄甲之下,如同来自地狱的战车。
“轰——!”
一声巨响,那足以抵挡普通冲撞的防线,在玄甲重骑的冲击下,瞬间土崩瓦解。
木屑纷飞,尘土漫天。
陈磐立于高台之上,黑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片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黑甲,眼中全是满意。
这就是他的底牌之一。
这就是他在这个乱世,掀翻桌子的资本之一。
有人可能要抬杠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难道就不担心大战的时候,这些降卒反水?
笑话!
也不看看,当时陈磐是把这个部落包圆了。
他们妻儿老小全在右北平,对于陈磐这样的杀坯,他们敢反?
再加上,这算是举族迁移来大汉,有书读,有地种,有饭吃,没有连绵大雪。
打仗立功了,指不定还能升官,这还不好?
还反?开玩笑,要反你去反。
“主公。”
陈七的声音打破了陈磐的沉思。
这位商队统领的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的精明,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惊骇。
“洛阳急报。”
陈磐收回目光,淡淡道:“让我猜猜,何进那个蠢货,终于把自己玩死了?”
陈七浑身一震,连忙道:“主公英明!大将军何进……被杀了!
就在几日前,他召董卓入京,结果自己还没动手,就被宦官骗进宫,砍了脑袋!”
“何进死了?”
一旁的徐荣眉头微皱,随即冷笑,“那个杀猪出身的屠夫,死在宦官手里,倒也算是因果报应。”
“报——!”
还没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一名斥候再次匆匆地跑上高台,“洛阳来信!满朝震动!
袁绍已率兵冲入皇宫,闭锁宫门,大肆搜捕宦官!
所有宦官……杀无赦!
如今洛阳宫中,血流成河,两千余名宦官被杀,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陈磐脑海中仿佛浮现出那座繁华帝都,此刻正变成人间炼狱的景象。
“好一个袁本初!好一个‘四世三公’的公子哥。”
陈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他是杀得真痛快啊。
为了杀几只老鼠,不惜把整座皇宫变成屠宰场。
这就是名门望族的手段?”
田畴脸色凝重到了极点,“更糟的是,董卓……已经进京了。”
陈虎瓮声瓮气地问道:“那又如何?就那个西凉的董胖子?
他不是被召来杀太监的吗?太监都被杀光了,他还不滚回去?”
“滚?你个憨货,就不能学学你哥?多看点书行吗!”陈七听到陈虎的幼稚发言,怒其不争。
陈磐转过身,打断两人的拌嘴。
“陈虎,你若是手里握着十几万最精锐的西凉铁骑,面对着一座无人防守、满目疮痍的皇城……你舍得走吗?”
陈虎愣住了,抓了抓头皮:“那……估计我直接住下了。”
“没错!”
陈磐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正在风雨飘摇中的洛阳城。
“董卓不是傻子,甚至可以说,他是这个时代最敏锐的疯狗。”
“何进死了,宦官灭了,天子孤儿寡母,百官战战兢兢。
这就是一张绝世好牌!”
“董卓不仅不会走,他还要……坐下来,重新洗牌,当发言人!”
……
九月。
秋风萧瑟,塞北的草开始泛黄。
洛阳的局势,随着董卓的到来,由一场荒诞的闹剧,变成了一场令人窒息的悲剧。
这一日,陈磐正在府中擦拭着那杆长槊。
众人齐聚一堂议事。
陈七又回来了。
“主公……废……废了!”
“什么废了?”陈猛不明所以。
“少帝被废了!”
陈七努力平复声音说道,“董胖子,在朝堂之上,公然逼着太后下诏,废少帝刘辩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刘协为帝!”
“而且……他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数落少帝无能!”
“轰——!”
这一次,不仅是陈猛,连见惯了生死的徐荣和张合,都忍不住变了脸色。
满堂皆惊!
废立皇帝!
这是何等的狂悖!
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这就意味着,大汉四百年的法统,大汉的脊梁。
在这一刻,被董卓一个人,生生地折断了!
田畴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疯了。董卓这是要自绝于天下啊!
这可是……谋反的大罪!”
“谋反?”
陈磐缓缓站起身,手腕一抖,长槊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子泰,你太天真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就是所谓的‘天命’。”
“董卓手里有兵,谁敢说他谋反?
他说刘辩无能,谁敢说刘辩能干?
他说刘协贤德,谁敢说刘协不贤?”
陈磐转过身,看着众人,眼神如铁。
“从今天起,这天下,不用再讲道理。”
“只比拳头软硬!”
陈磐清楚,董卓做了所有人都想做,但都不敢做的事。
他这是撕下了那层最后的遮羞布。
告诉了天下人:皇帝,不过是权臣手中的玩物。
陈磐突然大笑起来,笑声豪迈而疯狂。
“好!好啊!董仲颖,既然你敢把这潭水搅浑,那我就敢把这水,变成血海!”
……
九月三十日。
何太后被鸩杀。
董卓自封为相国。
“至此,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整个洛阳城,完全沦为了董卓的私产。
他纵容西凉兵在城内劫掠,奸淫妇女,发掘皇陵,无恶不作。
昔日的繁华帝都,如今沦为了鬼蜮。
消息传到右北平,正是十月凛秋。
陈磐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董卓的暴行,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刺痛了天下士族和军阀的神经。
他们恐惧,他们愤怒。
或者说,他们……不想死。
这种复杂的情绪,相信很快就会汇聚成一股滔天的巨浪,向着洛阳席卷而去。
“主公。”
田畴披着一件狐裘大氅,走进了暖阁,手里拿着一张刚刚写好的檄文。
“这是陈七派人送回来的,东郡太守曹操发出的《讨董檄文》。”
陈磐接过那张带着墨香的檄文,徐徐展开。
“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弑君,秽乱宫禁,残害生灵,狼戾不仁,罪恶充积!”
“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誓欲扫清华夏,剿戮群凶!”
“望兴义师,共泄公愤;扶持王室,拯救黎民!”
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陈磐读着读着,只觉其中文采斐然。
陈磐很早就收集了天下各类英雄的情报。
渤海太守袁绍、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曹操、济北相鲍信、北海相孔融、广陵太守张超、徐州刺史陶谦、西凉太守马腾、渔阳太守公孙瓒、上党太守张杨、乌程侯长沙太守孙坚……
陈磐念着这一长串的名字,眼中精光爆射。
这次,竟然刚好十八路诸侯。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郡乃至一州的兵马,都是足以左右天下的势力。
“好一出群英会。”
陈猛看着那名单,兴奋得浑身发抖,“主公!这可是十八路诸侯啊!
咱们是不是也该出兵了?若是去晚了,咱们怕不是啥也捞不着!”
徐荣却是眉头紧锁:“主公,这十八路诸侯,明为讨贼,估计实为各怀鬼胎。
袁绍身为盟主,名为四世三公,实则志大才疏。
那曹操虽有心杀贼,却未必能号令群雄。
此去虎狼穴,若是咱们陷进去……”
“陷进去?”陈磐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徐荣。
“伯和,你随我征战多年,难道还不懂我的心思吗?”
“我为什么要去?”
陈磐走到大厅中央,那杆象征着权力的金节被他竖立在身前。
“我去,不是为了救那个已经被废掉的皇帝。”
“我去,也不是为了帮袁绍那个废物当盟主。”
“我去,是为了……亮剑!”
“董卓废立天子,他以为他是天下的主宰。
殊不知,他只是为他人做嫁衣的蠢货!”
“这天下,已经乱了。但是乱得还不够,还不够彻底!”
“十八路诸侯,每个人都在盘算着自己的利益。
他们会互相推诿,会勾心斗角,会为了保存实力而迟迟不肯进兵。”
“这正好。”
陈磐冷笑一声,“董卓越强,他们就越怕;他们越怕,这戏就唱得越久。”
“而我们北地,就要在这个舞台的中央,插上我的旗帜!”
“我要让董卓知道,这天下不只有他西凉铁骑凶猛。”
“我更要让那十八路诸侯知道,在幽州的北面,有一支军队,叫镇北军!
有一个叫陈磐的人,才是这乱世……真正的主角!”
陈磐猛地拔出长刀,一刀劈在身前的沙盘上,将代表“洛阳”的木块劈成两半!
“传令!”
“命陈猛、陈虎为先锋,各率三千玄甲重骑、三千镇北轻骑,即刻南下!”
“命徐荣坐镇中军,张合领一千大戟士乘骑,紧随其后!”
“阎柔率一千镇北游骑,先行一步,探查方向!”
“田畴,你负责粮草后勤,陈七,你部署安排,在沿途设立驿站。
我们要让天下人看到,我陈磐的军队,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规矩!”
“告诉弟兄们!”
陈磐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穿透了风雪,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这一次南下,不是为了平叛!”
“是为了征伐!”
“我们要用董卓的血,祭旗!”
“我们要用诸侯的惊恐,加冕!”
“大风起兮云飞扬!”
“这乱世的大幕,既然已经被董卓那个蠢货拉开了。
那我北地陈磐,就要做那个……站在舞台中央,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仰视的——霸主!”
“出发——!!!”
“诺——!!!”
震天的怒吼声,在府邸上空回荡。
那支黑色的钢铁洪流,终于要打开闸门。
如同决堤的黑水,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向着那个动荡不安的中原,向着那个即将血染神州的时代,滚滚而去!
旧的时代,在这一刻,彻底死绝。
而新的传奇,在这一刻,正式开启!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