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五月。
刚立夏,北地的冰雪渐渐消融。
融化后的雪水汇入河流,死命地冲刷着右北平的黑土。
原本枯黄的荒原上,竟也冒出了几分新绿。
这本该是一个充满生机的季节。
然而,此时此刻,北地的空气却凝固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
……
这一日,清晨。
陈磐正立于城头,眺望着西方。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
晨曦微露,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但那光亮并不温暖,反而透着一股惨淡的猩红,仿佛是天穹淌下的血泪!
“来了。”
陈磐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侍卫能听见。
城外的大道上,一骑绝尘。
那快马已经口吐白沫,四蹄踉跄,却依然拼死向前。
马背上的骑士,是一身风尘的陈家商队斥候。
当那斥候冲到城门下,翻身滚落时,已然发不出声音,只是颤抖着高举着一枚墨色的火漆令箭。
商队最高级别的死信。
意味着——要么天崩,要么地裂。
同时,蓟县方向也来人了!
京城那位,倒下了。
府邸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陈磐坐在主位上,手中握着那封从洛阳传回的密信。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中写下的。
轻声细语地向众人宣布:
“诸位。
中平六年,五月。
帝崩于嘉德殿。
少帝即位,改元光熹。
何太后临朝,垂帘听政,大将军何进辅政。”
寥寥数语,却如同千钧巨石,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个在西园里卖官鬻爵、把大汉江山当成玩具折腾了二十一年的汉灵帝刘宏,死了。
那个曾经的时代,结束了。
“皇帝陛下,……去世了?”
陈猛愣愣地看着陈磐,有些难以置信,“大汉的天子,就这么……没了?”
陈磐随手将信纸扔进火盆,看着火苗瞬间将其吞噬。
“人固有一死。”
陈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死的不是一个皇帝,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旧帝这一辈子,活得荒唐,死得也……荒唐。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在宦官和外戚之间玩平衡,还没明白,这几天驾鹤西去。”
“死在了他自己的贪欲和昏聩里。”
田畴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天子驾崩,少帝年幼,太后临朝……主公,这朝堂之上,只怕要变天了。”
“变天?”
陈磐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怕是不止变天,恐怕更是天塌了!”
“没了旧帝,这大汉的最后一道遮羞布也没了。”
“少帝年幼,坐在龙椅上,怕是不太安稳。
太后听政,那个杀猪佬站在龙椅旁,还有那帮磨刀霍霍(准备挨)的宦官躲在阴影里。”
“再加上朝堂之上这些虎视眈眈的饿狼……”
“以及各地的自行募集的兵力。”
陈磐眼中闪过一道睿智,“洛阳,即将变成一座修罗场。”
就在这时众人商讨之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陈七大步走了进来。
经过数月的卖命奔波,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消瘦。
一进门,陈七也不顾礼数,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递给陈磐。
“主公!成了!”
陈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咱们达成所愿!这一仗,咱们赢得满堂彩!”
陈磐精神为之一振,挑了挑眉:“展开细说。”
“自从上次主公下令‘换仓’之后,咱们的商队商队把手里所有的锦缎、瓷器、香料等等,但凡是战争时期华而不实的玩意儿,统统甩卖!”
陈七翻开账册,指着上面那一串串数字。
“因为咱们价格压得狠,那些个世家大族、贪官污吏,一个个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拼命地抢购!
他们以为咱们是败家子,是在挥霍家产!”
“可就在三天前,就在洛阳天子驾崩的消息传过来的那一刻,幽州、并州、冀州三州的粮价,一夜之间暴涨了三倍!
铁器涨了五倍!
战马……那是十倍都买不到!”
陈猛瞪大了眼睛:“十倍?!”
“没错!”
陈七狠狠拍着桌子,“现在,咱们手里积攒的粮食,足够北地军民嚯嚯两年!
咱们手里的精铁,足以武装五万大军!
还有那些战马、药材、布匹……咱们把北方市面上能见到的战略物资,吸干了八成!”
“现在,那些曾经嘲笑咱们乱抛售的蠢货们,正拿着金子求着咱们卖给他们一袋米!
爽!实在是太爽了”
陈磐听着陈七的回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肆意的弧度。
他知道,这次完全地赌对了!
这就是商业战争!
这就是降维打击!
那些世家还在玩弄权谋,而他陈磐,已经利用信息差和执行力,完成了最原始的战争资本的积累。
“干得漂亮。”
陈磐走到陈七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七,你这一仗,比在阵前杀敌十个千人还要凶猛。
你抢来的,不仅仅是粮草,更是这北地十万大军的命!”
“来人!重重有赏,陈家商队,上下一体,全部论功行赏!”
“陈七,赏千金!”
陈七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挺直了腰杆:“属下这就去安排下一步,继续往回运!”
“去吧。”
陈磐挥了挥手。
待陈七离开后,大厅内的气氛变得越发凝重而热烈。
所有人都看向陈磐,等待着最后的决断。
陈磐环视众人,从田畴的智珠在握、徐荣的冷静,到张合的期待,再到陈猛的躁动。
他能感觉到,一股渴望战斗的热血,正在这些将领的血管里奔涌。
帝星陨落。
旧时代的枷锁,断了。
“诸位。”
“诸位~”
“诸位!”
陈磐连着三声“诸位”,大厅瞬间安静,只剩下陈磐一人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天子驾崩,少帝继位,这大汉将会如何?”
“怕是龙椅还在。”
“但……规矩,不在了。”
陈猛瓮声瓮气地问道:“主公,那咱们……是不是该挂孝啊?我也穿那白布,怪别扭的。”
“挂孝?”
陈磐冷笑一声,“当然要挂,还要挂得比谁都高,比谁都诚心。”
“咱们要让天下人看到,我陈磐是大汉的臣子,是镇守北疆的社稷之臣。”
“但在那白布之下……”
“我要你们把刀磨得更快,把甲擦得更亮!”
“旧时代死了,新时代的门,已经被踢开了。”
“这天下,谁拳头大,谁就是规矩!”
陈磐走到大厅中央的沙盘前,手指猛地插向“洛阳”的位置。
“朝廷之上诸如这帮蠢货。”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执棋者。”
“殊不知……”
陈磐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指北方,又猛地转向中原。
“在这乱世之中,没有执棋者。只有幸存者。”
“或者……尸体。”
“传令下去!”
陈磐猛地一挥衣袖,如同君临天下的霸主。
“全军戒备!玄甲重骑,不再藏拙,即刻入驻右北平外围,每日进行实战演练!”
“我要让整个幽州,乃至整个天下都知道。”
“这天塌不下来!”
陈磐负手而立,迎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朗声长啸。
“既然旧时代已死,那就让我用这满手的血与火,为这新天下……加冕!”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