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刘虞的蓟县是一杯温吞的茶,那陈磐的右北平,就是一块烧红的铁。
蓟县的风花雪月被抛在身后,平刚城的风,带着轰轰烈烈的味道。
城北,原本荒凉的矿山,此刻烟尘滚滚。
衣衫褴褛的乌桓降卒,如同蝼蚁般正在矿坑中蠕动。
皮鞭挥舞之下,他们不再是那个在马背上肆意驰骋的勇士。
一个个的目光呆滞,机械地搬运着一块块黑沉沉的铁矿石。
而在不远处的冶铁作坊里,炉火正旺,热浪扭曲了空气。
陈磐身披黑色大氅,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这一切。
他的身旁,是儒雅如风的田畴,以及一脸兴奋的陈猛。
“主公,这批矿石成色极好。”
陈猛指着下方冲天而起的火光,“按照周顺的说法,若是全部用来打造兵刃铠甲,足以武装三个步卒营!”
陈磐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了更远处的校场。
那里,有一群特殊的“人”。
他们是乌桓人的精壮,被挑选出来,脱去了原本的皮袍,换上了粗糙的麻衣。
他们正被一群手提皮鞭的镇北军教官,驱赶着进行着魔鬼般的训练。
“铁要烧,人也要烧!”
陈磐的声音在热浪中显得格外冷冽,“骨头若是不打断,再重新接上,怎么能长得比铁还硬?”
田畴有些担忧:“主公,让胡人充当步卒也就罢了。可您说要……将他们编成骑兵?”
“他们毕竟生性狡诈,若是临阵倒戈……”
“倒戈?”
陈磐轻笑一声,转过身,眼神深邃如渊。
“子泰,你以为胡人天生就是汉人的敌人?不,他们天生只是强者的附庸。”
“在草原上,他们跟着最强壮的狼王吃肉。在这里……”
陈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陈磐,是比所有狼王都要凶猛的存在。”
“他们怕我,恨我,甚至敬我。”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们握着长槊,穿上我给他们的铁甲,他们就能从被人宰割的羊,变成收割生命的镰刀!”
……
校场之上,狂风呼啸。
陈磐缓缓走入校场中央。
那些正在奔跑、嘶吼的乌桓降卒,在他出现的瞬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安静下来。
恐惧。
那是刻在他们骨髓里的,对这位“修罗”的本能恐惧。
陈磐走到一排刚刚打造完成的新式装备前。
那是他与周顺改良后的“玄甲”。
不同于中原扎甲的繁复,也不同于胡人轻甲的简陋。
这种铁甲,采用了块状锻打,甲片厚达三毫米,表面经过黑炭淬火,黝黑发亮,坚不可摧。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套人马具装!
连战马的眼睛,都被黑铁面具保护着,只留下一道森然的缝隙。
“穿上它。”
陈磐随手捡起一副面具,扔到最前方一名身材魁梧的百夫长脚下。
那百夫长颤抖着捡起面具,看着那冰冷的铁面,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汉人的铁甲……太重了……我们会跑不动的……”
周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陈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跑不动?”
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千夫长面前。
“嗤——!”
槊尖划过空气,带起一蓬血花。
那百夫长捂着喉咙,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黑土。
“那就死。”
陈磐的声音冷得像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才会觉得重。”
“活人,无论背负多少重量,都必须给我站起来!”
“只要能冲锋,只要能杀人,哪怕是用爬的,我也要你们爬进敌人的心脏!”
全场死寂!
陈猛一挥手,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穿上!谁敢慢半拍,这就是下场!”
一阵骚动后,原本还有些抵触的乌桓人,开始疯狂地抓起那些沉重的铁甲,往身上套。
铁甲碰撞的声音,如同沉闷的雷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陈磐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他知道,他在杀人,也在造神。
“只有恐惧才能让他们驯服。”
“只有残酷才能让他们团结。”
他走到一名已经穿戴整齐的乌桓骑兵面前。
那人裹在厚重的黑甲中,整个人像是一头黑色的铁塔,手中握着一柄长达四米的马槊。
陈磐伸出手,拍了拍那冰冷的胸甲。
“记住这种感觉。”
“这层铁,就是你们的命。”
“脱下它,你们是任人宰割的牲畜。”
“穿上它,你们就是大地的灾厄,就是地狱的行者!”
那乌桓骑兵透过面具的缝隙,看着陈磐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仿佛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他的统帅,而是一尊高高在上的魔神。
“杀戮,不是为了仇恨。”
陈磐转过身,面对着那黑压压的一片铁甲骑兵,声音突然变得高亢而激昂。
“杀戮,是为了证明活着的意义!”
“在这个即将崩坏的乱世,仁慈是弱者的墓志铭,唯有力量,才是强者的通行证!”
“我要你们做的,不是冲锋,而是碾压!”
“我要让这天下所有的军队,看到你们黑色的影子,就会肝胆俱裂!”
“告诉他们,北地陈磐,带回来的不是一群奴隶,而是一支……来自深渊的军队!”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身后是万丈深渊,你们也必须向前!”
“因为后退一步……就是死!”
“诺!!!”
这群乌桓人的情绪被调动了,似乎草原野狼的本性迸发,齐声怒吼。
那股肃杀之气,却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陈猛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狂热:“主公!这……这便是您说的玄甲重骑?若是让他们冲起来,怕是连城墙都能撞开!”
陈磐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他和徐荣一起绘制的《玄甲操典》。
“这才刚刚开始。”
陈磐将竹简递给陈猛,“按照这上面的练。每天不少于十二个时辰的磨合。人马合一,方为重骑。”
“另外,告诉这些乌桓人。”
陈磐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只要他们能在战场上斩杀一名敌军,我就赏赐他们酒肉,甚至可以让他们家里的人吃上饱饭。”
“杀得越多,地位越高。”
“我要让他们明白,在这乱世,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像个人样,唯一的办法,就是握紧手中的刀,替我陈磐,杀出一个太平!”
陈猛接过竹简,重重地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以战养战,以杀止杀!”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那片黑色的铁甲在余晖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如同一条正在苏醒的黑龙,盘踞在平刚城的校场之上。
陈磐站在高台之上,负手而立。
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第一百六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