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汜水关下,寒风呜咽,宛如鬼哭。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晨雾之中,呛得人肺部生疼。
昨夜三更,月黑风高之际。
华雄率铁骑五千,人衔枚,马裹蹄。
趁着盟军巡哨交接的间隙,直扑鲍信部大营。
火光骤起时,鲍忠刚从榻上惊起,连甲胄都未及披挂,华雄的泼风刀已挟着寒气劈开营帐。
只一合,鲍忠头颅滚落尘埃,血溅三尺白幔。
及至天明,盟军诸营望见敌营大纛旗杆上悬着的那颗人头,无不骇然变色。
今日辰时,济北相鲍信红了双眼,遣麾下骁将俞涉出阵搦战。
俞涉挺枪跃马,口中喝骂不绝,直取华雄。
两马相交,刀枪并举,不过三个照面——
第一合格开枪锋,第二合震得俞涉虎口迸裂!
第三合华雄忽然刀走偏锋,贴着枪杆反削而上,将俞涉连肩带首劈为两段。
尸身伏于马背,跑回阵前才轰然坠地,血染黄沙。
午牌时分,长沙太守孙坚麾下部将祖茂纵马而出。
此人善使双刀,自诩轻捷如猿,想在盟军面前争回颜面。
华雄勒马横刀,暗自冷笑一声!
待祖茂双刀齐至,忽然侧身让过,反手一撩,刀尖直透祖茂心窝。
祖茂惨呼未绝,华雄已探臂将尸身提起,掷于盟军阵前,溅起的沙土迷了前排士卒的眼。
日头偏西,冀州牧韩馥又抚髯叹道:“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
潘凤应声出帐,提百斤开山斧,跨青骢马,威风凛凛杀出阵去。
两军再次鼓声震天,只见潘凤斧重势沉,连环三劈,虎虎生风。
华雄却左避右闪,忽然觑个破绽——
就在潘凤第三斧用老、回气不及的刹那!
华雄猛然摧马欺身,刀光如练,从斧影缝隙间直贯而入。
一霎时,血光迸现。
潘凤魁梧的身躯在马上晃了两晃,连人带斧仰面栽倒,激起一蓬黄尘。
四方阵前鸦雀无声!
华雄横刀马上,刀尖滴血,映着西坠残阳,宛如一尊煞神。
他扫视盟军辕门,哈哈大笑,声震四野,身后的西凉铁骑齐声呐喊,惊得远处林间栖鸦纷纷飞起。
是夜,盟军帅帐灯火通明,无人再敢请战。
酒盏中的残液映着摇曳的烛火,仿佛也凝成了血色。
那个马弓手站在帐外阴影里,手按剑柄,正将杯中那盏温热的酒,轻轻推到了案边。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袁绍猛地一拍大腿,面如土色:“可惜我的大将颜良、文丑未到!若有一人在此,何惧华雄!”
这话一出,帐内众诸侯的脸色都有些古怪。
颜良文丑是你袁绍的人,你在酸枣坐镇盟主,他们却在河北?
这是来救驾的,还是来观光的?
就在这时,帐下闪出一人,高声叫道:
“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
正是刚刚随公孙瓒依附而来的马弓手——关云长。
袁绍还没说话,旁边的袁术先跳了起来,指着关羽呵斥道:“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打出!”
曹操眼疾手快,连忙拦住:“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教他试演一番,如不胜,罪之未迟。”
袁绍虽心有不喜,但也确实无人可用,只能哼了一声:“使一弓手出战,必被华雄所笑。”
曹操斟了一杯热酒,亲自递到关羽面前:“壮士,饮此杯以此壮行。”
关羽却微微侧身,推开了酒杯,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傲视天下的冷意:
“酒且斟下,某去便来。”
说罢,他提着青龙偃月刀,翻身上马,倒提青龙刀,飞身出帐。
那一刻,他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冲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
陈磐此时正坐在大帐门口的一处高台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虽然身为先锋,但是凭手中这八千铁骑,谁敢使唤他?
众将站在他身后,看着关羽远去的背影,陈虎瓮声瓮气地说道:“主公,那红脸大汉看着有两下子,但那华雄乃是西凉军中的猛虎,杀人如麻,不懂打不打得过?”
“死不了。”
陈磐头也不回,淡淡道,“此人一身傲骨,满身煞气,应该本事不小。”
“不过……”
陈磐合上兵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最精彩的戏,是打仗之后的反应。”
“来,咱们去帐里坐坐。”
“好戏,要开场了。”
陈磐带着陈猛、陈虎二人走进大帐。
此时,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咚——!”
战鼓声起,如雷鸣般炸响。
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仅仅持续了片刻,便戛然而止。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只听得帐外马蹄声疾,如风驰电掣。
“轰——!”
大帐的帘子被一股大力掀开,关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浑身浴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让帐内的诸侯们脸色煞白。
关羽手里提着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随手往地上一扔。
“咚!”
那颗人头滚了几圈,正好停在袁绍的脚边,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正是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华雄!
关羽将青龙刀往地上一插,走到桌案前,端起曹操刚才倒的那杯酒。
酒,尚温。
“诺。”
关羽仰头,一饮而尽。
全场死寂。
只有那酒杯放回桌案上的轻响,如同惊雷般炸在每个人的心头。
温酒斩华雄!
这威压!
绝了!
然而,就在众人还在震撼之中时,袁术却猛地回过神来,满脸涨红,指着关羽大吼道:
“区区一马弓手,竟敢在此无礼!
若是让董卓知道,岂不笑话我等无识人之明?”
袁绍也阴沉着脸:“这……确有不妥。汝乃马弓手,妄言夸大,如今虽斩了华雄,但这身份……”
就在这时,一声冷笑响彻大帐。
“哈哈哈哈!”
陈磐缓缓站起身,“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望族’?”
陈磐抬起头,目光如刀,直视袁绍和袁术。
“人家提着脑袋回来,你们不赏,反要追责?”
“袁公路,你那南阳太守的位子,是靠喝酒喝来的吗?”
“你那四世三公的牌子,是靠脸皮贴出来的吗?”
袁术气得浑身发抖:“陈磐!你想造反吗?!”
“造反?”
陈磐摆了摆手,走到关羽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拱手赞道。
“好刀法。好胆色。”
陈磐拍了拍关羽的肩膀,继续说道:“红脸汉子,我陈磐看不起那些只会在背后捅刀子的阴险小人,但我敬重真正的强者。”
“这帮大耳贼之流,容不下你。但这天下,容得下你。”
陈磐转过身,环视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袁盟主,你追着关羽身份不放?”
“那我告诉你!”
“英雄不问出处!”
“当年高祖刘邦不过是个泗水亭长,那是多大的官?比这马弓手厉害多少?”
“可最后斩白蛇、起义兵、定天下的,是谁?!”
“是这高祖刘邦!”
“你们这群世家大族,垄断了朝堂,垄断了仕途,垄断了天下的话语权。
如今国家有难,你们拿不出粮食,拿不出兵马,拿不出战将,拿出来的只有这满嘴的‘身份’和‘规矩’!”
“若是要靠这种‘规矩’去救国,这大汉早就亡了八百回了!”
“陈磐!你休要胡言乱语!”
孔融气得胡子都在抖,“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古往今来,岂有不守礼数而成大事者?”
“老匹夫!”
陈猛指着孔融骂道,“礼数?董卓都要把刀架在天子脖子上了,你还跟老子讲礼数?
等你的脑袋被砍下来的时候,我看那刀讲不讲礼数!”
陈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话不能说太死,这群蠢货还得留着给董卓送死。
“算了。”
陈磐摆了摆手,一脸索然无味,“跟愚人讲道理,是有辱我的舌头。”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汜水关”三个字上。
“关羽斩了华雄,这汜水关的大门,已经开了。”
“既然诸位还要讲究‘身份’,讲究‘规矩’,不愿轻易出兵,那我陈磐就不客气了。”
“这一仗,我镇北军打!”
“我陈磐要用这汜水关下西凉军的人头,给诸位上一课。”
“教教你们,什么叫战争!”
陈猛听到陈磐此话,大吼一声:“传令下去!玄甲重骑,整备出战!”
“徐荣、张合,率镇北游骑,紧随其后!”
“今日日落之前,我要让那汜水关上,插满北地的旗帜!”
陈磐说完,根本没等袁绍下令,直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依然站在那里、神色复杂的刘备、曹操。
“玄德、孟德,你要是想看戏,就继续站在这大帐里陪着袁绍喝酒。”
“你要是想逐鹿天下……”
陈磐指了指帐外那苍茫的天地。
“那就跟上。这天下,是用刀剑杀出来的,不是用嘴皮子吹出来的。”
说罢,陈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一只即将搏杀苍穹的巨鹰。
刘备站在原地,握着双拳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了一眼依然在为了“关羽身份”争论不休的袁绍等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二弟、三弟!”
刘备低喝一声。
“在!”关羽、张飞齐声应道。
“随陈将军出战!”
“诺!!!”
……
大帐外,战鼓擂动。
陈磐翻身上马,看着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玄甲重骑。
他举起手中的长槊,直指苍穹。
“儿郎们!”
“告诉那些还在做着名门世家美梦的蠢货!”
“乱世来了!”
“这天下,没有救世主!”
“只有我们自己——”
“才能救自己!”
“杀——!!!”
数千镇北军,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如同黑色的海啸,向着汜水关的方向,汹涌而去!
(第一百七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