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四年，冬。
北地下雪了。
鹅毛般的雪片漫天卷地，将苍茫的旷野装点得银装素裹，仿佛要掩埋这世间的一切杀伐与罪恶。
然而，平刚城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自陈磐斩杀二王、威震漠北之后，这座昔日的边陲孤城，如今已成了幽州北部的绝对核心。
三万多名乌桓降卒与百姓，被像撒豆子一样，强行分散到了右北平郡的各个角落。
他们不再是骑在马背上挥舞弯刀的掠夺者，而是被套上了绳索，驱赶至矿山深处、荒原之上。
因陈磐繁荣起来的右北平，此刻再次到处是开荒拓土的喧嚣。
粗犷的号子声、鞭子的抽打声，与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征服与同化的乐章。
陈磐府邸，暖阁之中。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严寒。
陈磐身着单衣，正与田畴在铺满案几的舆图前，细细推演明年的屯田规划。
“主公，如今这右北平，当真可用‘日新月异’来形容。”
田畴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满面红光，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按照目前的进度，待到开春冰雪消融，咱们至少能多开垦荒地五万亩！”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原本被标记为“荒地”的区域，：“更有那三万胡虏劳力，加上此战缴获的数万头牛羊。以牛耕田，以粪肥地，明年的粮仓……丰矣！”
陈磐微微颔首。
“子泰辛苦了。”陈磐接过侍从递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粮草既丰，人心便安。只要右北平的百姓手里有粮，哪怕天下大乱，我亦有底气守住这一方水土。”
正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暖阁内的宁静。
“报——！！”
一名斥候猛地推开房门，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
满身风雪，眉毛胡子上结满了冰碴，甚至连头盔都跑歪了，显然是匆匆而来。
“何事惊慌？”陈磐眉头微皱，手中的茶盏稳稳放下。
斥候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嘶声道：“主公！急报！东线传来惊天消息！”
“公孙瓒公孙太守，在东光大破张纯叛军！张纯……被其所杀！首级已被枭首传送洛阳！”
“什么？！”
田畴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掉落在案几上，墨汁溅开，染黑了刚画好的图纸。
他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
张纯死了？
那个让幽州鸡飞狗跳、甚至勾结乌桓几度逼得汉军割地求饶的罪魁祸首，竟然死了？
然而，陈磐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动作一顿，随即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震惊，没有遗憾，反而透着一股早已预料到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戏谑。
“哦？张纯死了？”
陈磐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终于死了。”
一旁的陈猛早已按捺不住，猛地向前一步，怒目圆睁，如同被激怒的豹子。
“岂有此理！”
陈猛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咱们深入草原八百里，在那不毛之地与乌桓死磕，斩杀二王，那是何等的艰难！”
“若是没有咱们斩了苏仆延，断了张纯的臂膀，那公孙瓒能赢这么痛快？”
“如今这平叛的首功，竟然让公孙瓒这厮捡了便宜？！”
陈猛脖子上青筋暴起，满脸的不忿：“主公，末将这就去点齐兵马，咱们杀到蓟县去！也要争上一争，绝不能让这公孙伯圭压了主公的风头！”
“放肆！”
陈磐猛地一声轻喝。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如同当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陈猛心头的无名火。
陈磐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透过窗棂，他看着窗外那漫天飞舞的大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争什么？争那个‘平叛大将军’的虚名？”
陈磐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眼神清明。
“陈猛，你随我征战多年，怎么还是这般沉不住气？你们以为，我是缺那点名声的人吗？”
陈猛一愣，挠了挠头，还是带着一股子倔劲儿说道：“主公自然不缺，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啊！那可是平定叛乱的首功啊！”
“气度。”
陈磐淡淡吐出两个字，仿佛重若千钧。
“公孙瓒杀张纯，那是他应该做的。身为渔阳太守，朝廷命官，讨伐逆贼本就是他的职分所在。”
“他公孙瓒拿走的是什么？是虚名，更是……刘虞更多的猜忌。”
陈磐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透彻：“你们以为，刘虞真的会喜欢公孙瓒立此大功？”
“公孙瓒这人，性子急躁，好杀戮，目中无人，近年来与刘虞的‘仁政’格格不入。”
“此消彼长。公孙瓒势大，威望日隆，刘虞身为幽州刺史，必然会心生忌惮。”
说到这里，陈磐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右北平”三个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至于我们……”
陈磐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仿佛有烈火在燃烧，“我已经完全扎根在右北平了！”
“张纯死了，乌桓残了！这幽州北部的威胁，除了我陈磐，还有谁能解决？”
“公孙瓒的白马义从虽然勇猛，但他敢像我这般，在草原上纵横千里，斩王夺旗吗？”
“他能像我这般，把胡虏变作奴隶，把荒原变成良田吗？”
“他不敢！因为他的根基不够。他就像水上的浮萍，虽然浪花打得高，但无根无基。”
“而我陈磐，是铁打的山！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陈磐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平刚城、这右北平郡，乃至这万里江山都拥入怀中。
“公孙瓒抢走了‘平叛’的功劳，却把‘制衡’的重担甩给了刘虞。刘虞为了平衡幽州局势，反而要依仗我这个‘听话’的部下来压制公孙瓒。”
“而我，借乌桓之血充实了基本盘。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况且，”陈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之前那道送至洛阳的捷报，力斩二王，朝廷岂能视而不见？封赏必在路上了。”
说到这里，陈磐看向田畴。
“子泰，你且看来。”
陈磐指着窗外的雪山，语气低沉而坚定，“不出意外，明年朝廷必有变动。刺史改州牧，已有了风声。”
“届时刘虞升任州牧，威望更甚，手中权柄更重，而公孙瓒身为其牵制我等的棋子，两者矛盾必将激化。”
“这幽州必成龙争虎斗之地。”
“而我陈磐，就坐在这右北平，观龙争，吞虎斗！”
“刘虞盼我与公孙瓒亮相争斗，好从中渔利。哼，那我就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待到他们两败俱伤，这天下……”
陈磐的声音戛然而止，但眼中的野心却如烈火般燃烧，那是问鼎中原的渴望，是吞吐天下的豪情。
“传令下去！”
陈磐猛地一挥衣袖，斩钉截铁地喝道。
“公孙瓒平他的叛，咱们修咱们的城！”
“趁着冬闲，征发所有乌桓人口与胡虏降卒，不给工钱，只管饭食！”
“将北地五县的城墙再高三尺！加筑瓮城！深挖护城河！”
“我要让这右北平，成为这塞北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我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想打我陈磐的主意，先崩掉两颗牙！”
“诺！！！”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原本心中那点被抢功的郁闷，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以及对面前这位青年主公的死心塌地。
此时，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寒风呼啸着卷过平刚城的城头，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如同战鼓擂动。
陈磐伫立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漫天风雪，看向了一个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乱世。
那里有千军万马，有权谋诡计，更有属于他的无上荣光。
他轻抚着冰冷的窗沿，低声吟诵，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霸气，亦带着几分苍凉与雄壮。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第一百六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