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蓟县。
幽州治所的春意,来得很娇艳。
柳丝抽芽,桃花灼灼,这座历经战火的古城,仿佛因为那位新上任的“州牧”大人,换上了一层温柔的面纱。
州牧府内,今日冠盖云集。
幽州境内的郡守、都尉,乃至各方豪强代表,齐聚一堂。
这是刘虞升任州牧后的第一次大会——“幽州安全形势分析会”。
实则是这位新的封疆大吏,立威、分饼、调停矛盾的鸿门宴。
宴席之上,丝竹声声,美酒飘香。
然而,在主位左侧的一张案几后,却坐着一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武将。
他一身银甲白袍,面容俊美却透着一股阴鸷,腰悬“避尘”宝剑。
即便是在这温柔的春风中,也仿佛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公孙瓒。
如今的奋武将军,督幽州六郡军马。
如今地位变了的瓒哥,可谓是今时不同往日!
他丝毫不爽众人,只是轻蔑地扫了一眼大厅内那些谈笑风生的文官。
又瞥了一眼主位上那位慈眉善目的一把手刘虞,心中冷笑。
仁义?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仁义能当饭吃吗?
除了陈磐,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能挡得住胡人的弯刀吗?
若是没有他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死死顶住防线,这刘虞怕是早就被胡人抓去放羊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刘虞就不知道,胡人狗改不了吃屎吗?
“使君大人。”
公孙瓒突然放下酒杯,声音清朗,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锋芒,“今日乃是幽州盛世,不知那镇北将军陈磐,为何迟迟未到?”
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估计是还记着自家严纲被羞辱的事。
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谁不知道?
如今的幽州,以刘虞为尊,陈磐与公孙瓒为两大支柱。
这陈磐不来或者迟到,分明是没把这位新州牧放在眼里!
刘虞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宽厚的长者模样。
“伯圭啊,陈太守远在右北平,防务繁重,或许稍后便到。”
“防务?”
公孙瓒冷笑一声,“怕不是不敢来吧?听说前些日子,陈磐竟然修书一封,公然指责使君大人的仁政乃‘妇人之仁’。”
“此等狂悖之徒,简直目无君父!”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指责州牧是妇人之仁?
这可是大不敬的罪名!
刘虞无语,公孙瓒这厮,忒不识趣!
只见他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重重地放下酒杯:“此事……容后再议,可否?!”
空气更加凝固!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洪亮的通报声。
“右北平太守、镇北将军、护乌桓校尉、关内侯——陈磐特使到!”
公孙瓒眉毛一挑:“特使?陈磐排场那么大?”
只见田畴一身儒衫,昂首阔步地走进大厅。
他身后跟着四名力士,抬着一个被红布盖着的巨大物件。
看起来沉甸甸的,四人每走一步,脚下的地砖似乎都跟着颤动。
田畴走到大厅中央,简单地向刘虞行了一礼:“田畴,拜见州牧大人。”
刘虞皱眉:“子泰,你家将军为何不到?”
“回禀使君。”
田畴直起身,“陈将军言道,右北平乃是幽州北门,胡人窥伺,一日不可无主。”
“他若离开,恐生变故。故而派小人前来,一是向使君请罪,二是……为使君送上一份贺礼。”
“哦?贺礼?”
公孙瓒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陈磐能送什么贺礼?莫不是又是几百颗胡人的脑袋?”
田畴只是微微一笑,挥了挥手:“揭开!”
四名力士猛地掀开红布。
“嗡——!”
所有人的瞳孔在瞬间收缩。
那是一口鼎。
一口通体漆黑,足有半人高、千斤重的巨鼎!
鼎身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文字。
那赫然是陈磐亲自撰写的《北疆功绩铭》!
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血气。
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味和铁锈味。
这是用乌桓人的断刀残戈,熔铸而成的“定胡鼎”!
公孙瓒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定鼎北地?!
陈磐这怕不是在示威吧?!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右北平,是一个用铁和血铸造的怪物!
田畴指着那铁鼎,朗声道:“此鼎名为‘定胡’。乃是我家将军命工匠,收集了乌桓三部落共三万二千口残破兵刃,熔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
“将军曾言,幽州之安,非靠口舌之争,而靠铁血之刃。”
“此鼎镇于北地,便如使君之恩威镇于幽州。”
“胡人见此鼎,如见汉家天威,无不膝行而前,不敢仰视!”
刘虞看着那狰狞的铁鼎,不知为何,只觉得呼吸有些压抑。
这哪里是贺礼?
这分明是陈磐的一块心头肉,是他的霸道宣言!
然而,在这满堂文官的交头接耳中,刘虞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只因为这鼎的名字叫“定胡”,是为大汉安边!
公孙瓒咬了咬牙,突然站起身,指着田畴喝道:“好一个定胡鼎!田畴,你家将军拥兵自重,如今更是私设酷刑,虐待降卒。”
“今日又弄这种杀气腾腾的东西来扰乱盛会,这是何居心?!”
田畴不慌不忙,看向公孙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年轻!太年轻了!
没看刘虞就还没吭声?
“公孙将军此言差矣。”
“我家将军虽在北地,却心系使君。”
“听闻公孙将军近日为了充实军备,四处征调物资,主公深感敬佩。”
“我家将军说了,公孙将军乃是国家栋梁,白马义从更是幽州利剑。”
“为了助公孙将军一臂之力,主公特意从那三千匹战马中,精挑细选了一百匹……”
说到这里,田畴故意顿了顿,露出一副“我很为难”的表情。
“一百匹?”公孙瓒眼中闪过一丝怒火,那点破事他早就不想理了,现在被当众提出来,简直是打脸。
“没错,一百匹上好的……老马。”
田畴叹了口气,“那批战马虽然年迈,牙齿脱落,拉不动车也跑不动路,但用来给公孙将军的家属磨面推磨,却是极好的。”
“既然公孙将军没收到,想必是路途遥远,有所遗失。田畴回去定会禀报主公,再给将军补上一百匹!”
“轰——!”
满座瞬间哄堂大笑。
所有的目光都像看小丑一样看着公孙瓒。
原来那位威风凛凛的奋武将军,竟然被人家用这种“送关怀”的名义当众羞辱?
公孙瓒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拔出半截长剑,怒喝道:“田畴!你在找死吗?敢消遣我?!”
田畴面色不变,依旧是一副书生模样,只是眼中的光芒却比剑锋还要锐利。
“将军息怒。我北地军民上下一心!为了感念公孙将军‘督军’之苦,特以此物略表寸心。将军若是嫌弃老马太慢,那……”
田畴看了看刘虞,又看了看公孙瓒,似笑非笑。
“将军若是要那能冲锋陷阵的良驹,还得问问咱们镇北军的将士答不答应,问问咱们手中这‘护乌桓校尉’的金节答不答应。”
“毕竟,那是天子交给主公用来防胡的,不是用来……填饱某些人的私欲的。”
“你——!”
公孙瓒气得浑身发抖,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他知道,只要田畴把“违抗圣旨”、“擅动军资”的帽子扣下来,他公孙瓒哪怕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够了!”
刘虞猛地一拍桌案,脸色铁青。
他虽然想制衡陈磐,却也不想看到公孙瓒这般样子被天下人耻笑。
格局,高下立判。
“伯圭,此事休要再提!”
刘虞厉声喝道,“陈将军镇守北疆,劳苦功高。那乌桓人口降卒既是他带回,便由他全权处置!”
“你身为奋武将军,不想着如何整顿兵马防备外敌,却在此斤斤计较些许马匹,成何体统!”
公孙瓒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刘虞。
他知道刘虞虽然是为了牵制陈磐,才重用他。
但这位平日里对他颇为倚重的使君,竟然为了陈磐,当众斥责他?
“使君……我……”
“退下!”
刘虞的声音不容置疑。
公孙瓒咬着牙,狠狠地瞪了田畴一眼,一甩衣袖,坐回位子上,手中的酒爵被他狠狠一砸案板,发出“嘭!”的一声。
田畴微微躬身,向刘虞行了一礼:“使君圣明。我家将军常言,使君仁德,正如这春日暖阳,能照彻幽州。”
这一番话,说得极其漂亮,明面上给足了刘虞面子。
刘虞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叹息。
他看着那口狰狞的铁鼎,又看了看满脸不悦的公孙瓒和谈笑风生的田畴,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以为只要有了州牧的大权,就能掌控一切。
但他忘了,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官印之上,而在刀剑所指的地方。
陈磐这把刀,太锋利,太沉重。
沉重到让他这个握刀的人,都觉得手心发烫。
宴会最终在一片尴尬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