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春。
万物复苏。
于幽州而言,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随着朝廷那一纸诏书正式下达,原本幽州的刺史一职正式成为了历史。
“幽州牧”三个字,落在了刘虞的肩头。
州牧开府,置僚属,领兵马,治民政。
这意味着,刘虞不再仅仅是一个拿着绣花针去缝补破烂的监察官,而是真正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封疆大吏。
当然了,这个对陈磐管不管用,另外再说。
此时的蓟县,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即便国库吃紧,但刘虞为了显示“新政”的恩泽,大搞庆祝,还赦免了一些轻刑犯人。
真是一片“祥和”,一片“仁德”。
平刚郡府。
陈磐手里正拿着一卷刚刚从蓟县快马送来的公文。
“州牧,好大的威风!”
可能是觉得自己又行了。
刘虞下令,即日起,幽州境内所有归降的异族,皆由州牧府统一安置。
他特意提到了那三万多的乌桓人和降卒,说是要……推行‘仁政’,以德化之。
不许再强行征召劳役,更不能私自动用刑法!
以德化之?
陈磐嗤笑一声,将公文随手扔在案几上。
站在下首的田畴,神色却有些凝重。
“主公,这很明显了,是点我们的台。”
陈磐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即使已是春天,塞北的风依旧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他刘虞还是太过于理想化了。”
陈磐盯着远方,眼中的光芒锐利如刀,“狗改不了吃屎,你给它们吃几口干的,它们就能听话了?”
“刘大人的仁念,一直坚信,胡人也是人,教化便可。”田畴叹了口气,“而且,如今他有了州牧之权,这道命令是军令。”
“若主公不从,便是抗命,便是蔑视上官,甚至……是扣上欲图不轨的高帽子。”
“抗命?”
陈磐轻笑一声,“子泰,你是读书人,你说,这天下,究竟是道理大,还是拳头大?”
田畴一怔,默然不语。
道理,是讲给文明人听的。
可在这片即将崩坏的乱世,拳头,才是唯一的道理。
陈磐走回案前,提起那管紫毫笔,饱蘸浓墨。
“刘虞想当圣人,好啊。我不拦着他。”
“但他想动我的根基,动我用来铸造这座钢铁长城的砖石,那就是做梦!”
“报!”
陈猛满身寒气地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狠厉:“主公!那刘虞派来的使臣已经在厅堂里候着了,张口闭口就是‘州牧法度’,真是听着恼火!”
“莽夫!”
陈磐瞪了陈猛一眼,没理会他的脾气,手中的笔继续笔走龙蛇。
“待会儿把这个给那使臣带回去。”
片刻之后,正厅。
那名来自蓟县的使者,看着陈磐递过来的竹简,气得胡子都在颤抖。
“陈将军!你……怎能如此强词夺理!”
使者指着竹简,声音气的颤抖,“州牧大人明明说了,那是优待降卒,你却……你却把这写成‘纵寇殃民’?!”
陈磐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杆象征权力的金节,神情淡然。
“使者,我且问你。那乌桓人,南下抢掠之时,可曾讲过仁德?”
使者一滞:“这……那是贼寇,怎能相提并论!”
“既然是贼寇,便当以贼寇治之。”
陈磐冷冷道,“我这里有一本账,记录了从我在坞堡起兵以来,乌桓人在北地杀了多少汉人,烧了多少房屋。”
“如今这些降卒,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手里都沾着汉人的血!”
“刘大人说要以德化之,好,那我请问,那死去的汉人冤魂,谁来安抚?”
陈猛在一旁怒喝道:“他妈的,乌桓杂碎的命是命!难道我们汉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使者陈猛这一嗓子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硬着头皮道:“可……可如今已是太平盛世,州牧大人是为了大局……”
“太平盛世?大局?”
陈磐猛地打断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使者。
“你好歹也是识字达礼的书生!怎能说出如此厚颜无耻、全然没有仁义道德的狗屁不通的话?!”
“我不懂什么大局,我只知道,这北地的百姓,要吃饱饭,要穿暖衣,要讲安全!”
“这三万多的乌桓人,若是放回去,他们无以为生,必然再次劫掠。”
“到时候死的,还是北地的百姓!”
“刘大人身在蓟县,高堂之上,自然听不见边民的哭声。”
“但是!我陈磐听得见!”
“我陈镇岳,不是圣人,做不到为了所谓的名声,让自己治下的百姓去养虎为患!”
陈磐指了指那竹简上的内容,声音如金石坠地。
“回去告诉刘大人。”
“这《答刘州牧书》,是我的态度。”
“乌桓降卒,乃是我‘护乌桓校尉’辖下的属民,其教化、管理、刑赏,皆由本将依据汉律与护乌桓校尉的职权自行处置!”
“天子赐我金节,便是许我便宜行事!”
“若刘大人觉得我做得不对,那便请他上书天子,革了我的职,杀了我的头!”
“只要我陈磐还活着一天,在北地,这关于胡人的规矩,就由我定!”
使者看着陈磐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那把杀胡的刀?
这就是那个在草原上让人闻风丧胆的修罗?
使者颤抖着收起竹简,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放,落荒而逃。
《答刘州牧书》,陈磐先是极尽吹捧之能事,将刘虞比作舜禹,赞颂其仁德如天。
随即笔锋一转,引用《孙子兵法》与《韩非子》中的法家思想。
字字泣血地阐述了“乱世重典”的必要性。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当此乱世,妇人之仁,乃是取乱之道。”
“末将不才,愿以薄命为汉庭守此北门。”
“虽千万人吾往矣,虽万夫所指吾不悔!”
“只求使君在蓟县安享太平,而末将在北地,以此身为盾,以此血为墨,为使君挡下所有豺狼虎豹!”
“至于如何挡,那是末将的事,还请使君,勿扰末将之刀!”
这一封信,老阴阳人了!
陈磐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很卑微的位置,却又用“护乌桓校尉”的独立职权和“挡灾”的功劳,把刘虞架在了火上烤。
刘虞若是再逼,那就是强逼忠良,就是置边民于水火。
“主公这一手‘以退为进’,实在高明。”田畴感叹道,“刘大人看了这封信,恐怕也只能在心里骂娘,面上还得夸你一句‘忠勇’。”
陈磐轻笑一声,“刘虞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好人。哎,他只是……太执念于那个旧时代的礼教了。”
“他极其渴望用道德去感化这个已经烂透的世界,。”
陈磐看向窗外,春风拂过,卷起地上的残雪。
“罢了,随他去吧。”
……
(第一百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