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
北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却也刮得人心澄澈。
平刚城外,校场之上,黑云压城。
适合杀鸡儆猴。
数千名镇北军身披玄甲,列成一个个方阵,如同一尊尊冰雕般矗立在风雪中。
而在他们对面,是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地的乌桓降卒。
这其中,有三十六名刚刚被捆绑起来的乌桓千夫长。
此刻正像待宰的羔羊般趴在雪地上,瑟瑟发抖。
陈磐身披玄甲,外罩猩红战袍,端坐在高台之上。
他的身旁,插着一根刚刚从洛阳送来的、代表天子“威严”的“护乌桓校尉”金节。
在冬日的阳光下,那金节上的流苏随风舞动,格外刺眼。
“主公,时辰已到。”
徐荣上前禀报。
陈磐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惊恐、麻木、怨毒的面孔。
杀戮,从来不是为了取乐,而是为了立规矩。
昨日夜间,这三十六人贼心不死。
暗中串联,试图私藏兵刃,煽动部落暴乱,打算劫杀负责看守的汉军。
这些人吧,也是见过世面的,以为汉人会为了“怀柔”,即便是东窗事发,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但他们错了。
这里是右北平,是陈磐的右北平。
“乌桓降卒听令!”
陈磐猛地站起身,内力激荡之下,声音如滚滚惊雷,瞬间炸响在整个校场上空,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自塞北被俘之日起,尔等不再是草原上的勇士,而是我大汉的子民!”
“汉律如山,不可逾越!”
“尔等既已归降,当遵汉法,守汉规!”
“然尔等冥顽不灵,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私藏兵刃,意图谋反!”
陈磐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那三十六人,眼神冰冷得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今日,我便要让尔等明白。”
“在这右北平,只有大汉的律法,没有草原的规矩!”
“犯强汉者,必诛!犯汉法者,必杀!”
“斩!”
随着这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镇北军刀斧手齐声怒喝,手起刀落。
“噗!噗!噗!”
三十六颗头颅,如同熟透的瓜果般滚落雪地。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在寒风中腾起一阵阵令人作呕却又热血沸腾的血雾。
台下数万乌桓不众与降卒,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无人敢哭,无人敢叫,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们看着那颗还在雪地上转动的头颅,终于明白,眼前这个汉人将军,和那些只会让步的汉官完全不同。
他是一头比他们更凶、更狠的猛虎!
陈磐收剑回鞘,转身下台。
经过田畴身边时,他淡淡地说道:“将这些尸体挂于城头示众三日。其余降卒,即日起全部打乱编入屯田营,若有再犯,杀立决,诛九族!”
“诺!”
田畴看着陈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崇拜。
这便是镇北将军的威严,这便是以杀止杀的霸道!
……
午后,府邸暖阁。
一名身着公孙瓒阵营的使者,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座上。
手中端着茶盏,那双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座简朴却充满肃杀之气的书房。
他是公孙瓒的心腹,严纲。
“严将军,这茶凉了。”
陈磐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从乌桓王帐中缴获的狼牙,头也不抬地说道。
严纲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严纲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拍在桌上,“我家将军如今已是朝廷敕封的奋武将军,督幽州六郡军马。”
“此次大破张纯,威震海内。”
“然将军麾下兵马虽强,却是缺乏良驹。”
“我家将军体恤右北平战事艰难,特意下令,让陈将军从缴获的乌桓战马中,调拨三千匹精良战马送往渔阳,以充实军备。”
还没等陈磐开口,严纲又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要求。
“还有,那些乌桓降卒,想来贵部也难以养活。”
“我家将军愿意代劳,接收五千,编入渔阳屯田,也好让陈将军减轻些负担。”
陈猛站在陈磐身后,听到这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凶光毕露。
这哪里是体恤?
这分明是明抢!
严纲似乎并不在意陈猛的反应,他看着陈磐,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在他看来,公孙瓒如今名正言顺,又是朝廷认证的“督军”。
但陈磐不过是一介守土的武将,面对这样的要求,除了乖乖听话,别无选择。
陈磐没说话,许久,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狼牙。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盯着严纲,看得严纲心里莫名发毛。
“严纲,你家将军……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好啊。”
陈磐轻笑一声,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架旁,取出了那杆象征着“护乌桓校尉”权力的金节。
他随手将金节“砰”的一声拍在严纲面前的案几上,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严纲耳膜生疼。
“但这几件事,我陈磐,办不到。”
严纲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陈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违抗军令?我家将军可是督六郡军马!”
“督六郡军马?”
陈磐冷笑一声,手指金节,语气骤然转冷。
“严纲,你虽是公孙的亲信,但似乎不懂这大汉的官制。”
“这‘护乌桓校尉’一职,乃天子亲授,持节,专掌乌桓、鲜卑属国降附之事,位比二千石,可直接向朝廷奏事,不受州郡节制!”
“这乌桓降卒,这战利品中的马匹,皆在‘护乌桓校尉’的管辖范畴之内!”
陈磐的声音一步步逼近,如同一把把利刃刺向严纲。
“我若是私吞了战马,那是贪墨;若是私放了降卒,那是纵寇。”
“但我将这些马匹和人口,用于修缮边防、教化蛮夷,这是天子赋予我的职责!”
“严纲,你现在跑来,拿着一封书信就要我交出这些马和人。”
陈磐死死盯着严纲的眼睛,字字诛心。
“你这是在问我讨要天子之物?还是在抗旨不尊?”
严纲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磐竟然有这一手!
那金节就摆在眼前,上面刻着的御赐大字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陈磐真的咬死这是“奉旨治胡”,那公孙瓒若是强抢,那就是“欺君之罪”!
这个罪名,哪怕是现在的公孙瓒,也背不起!
“这……这……”严纲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陈磐见状,眼中的轻蔑之色更浓。
他知道,公孙瓒虽然莽,但他毕竟还是讲究“大义”的,否则也不会到现在还守着汉臣的身份。
既然讲“大义”,那就用“大义”压死你!
“当然。”
陈磐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毕竟我与你家将军同朝为官,又都在幽州为朝廷效力,我也不能太不给面子。”
他转头喊道:“陈猛!”
“末将在!”
“去,从马厩里挑五十匹……不,一百匹老马,那些牙口不好、拉不动车的老马,都给严将军送去。”
“还有,牢里那些年纪大了、干不动活儿,还总是闹事的乌桓残废,也挑一百个,一并送给严将军。”
陈猛反应过来,强忍着笑意大声应道:“诺!末这就去办!”
严纲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百匹老马?
一百个残废?
这分明是在打发叫花子!
是在赤裸裸地羞辱公孙瓒!
“陈磐!你敢羞辱我家将军?!”严纲拍案而起,手按刀柄,怒不可遏。
“羞辱?”
陈磐面色一寒,一股庞大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书房。
“严纲,你记住。这是本将军看在同僚之谊上,赏给你们的!”
“你不要,我现在就可以让陈猛把这些人和马都埋了!”
“在我右北平,还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拔刀!你想试试,是你那把刀快,还是我的拳头硬?”
“最重要的,在北地,我给你们的,你们才能拿;我不给你们的,别伸手,懂吗?”
严纲感受到了那股实质般的杀意,心中的傲气瞬间被打入了冰窟。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松开了握刀的手。
“好!好!好!今日之辱,我等记下了!”
严纲一甩衣袖,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去。
……
看着严纲狼狈离去的背影,书房内众人哄堂大笑。
“痛快!”陈猛:“主公这招,杀人不见血啊!那公孙瓒收到一堆老马和废物,怕是要气得把桌子都掀了!”
田畴却是若有所思:“主公,这样一来,咱们和公孙瓒的梁子,可是彻底结死了。刘州牧一旦上任,恐怕会联手公孙瓒来压咱们。”
“结仇?”
陈磐满脸无所谓。
“子泰,你错了。我和公孙瓒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他是狼,我是虎,草原上不可能有两只霸主。”
“这梁子迟早要结,早结比晚结好。”
“如今他吃了这个明亏,只会更加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他不会停下,反而会去搜刮其他郡县,甚至去抢刘虞的粮草。”
陈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个贪得无厌的公孙瓒,比一个恪守本分的公孙瓒,对我有利得多。”
“至于刘虞……”
陈磐看向窗外那漫天飞雪,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深远。
在众人的视野中,陈磐的身影挺拔如松。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在这个即将崩坏的世道里,他正用最野蛮的方式,守护着最文明的秩序。
(第一百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