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四年,冬至春。
雪愈大,风愈紧。
平刚城仿佛一座被冰雪封锁的铁铸孤岛。
城外是呼啸的北风和在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中筑城的乌桓降卒。
城内则是温暖如春的府邸。
陈磐端坐在主位之上,并未看向站在厅堂中央的朝廷使者。
是的,朝廷使者来了。
只不过和往年不一样的是,这次陈磐不用再出门迎接。
这样的天下,他有底气去做大多数事情。
陈磐目光穿过敞开的大门,凝视着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校场。
那里,数千名镇北军步卒正在操练,呼喝声震碎了落雪。
“护乌桓校尉……”
陈磐低声呢喃着这个官职,目光深邃,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使者身着锦衣,即便北地路途遥远,一路风尘仆仆,却仍极力维持着汉庭的体面。
那人双手高举圣旨,高声道:“右北平太守、镇北将军、关内侯陈磐,躬听明诏——!”
“制诏右北平太守、镇北将军、关内侯陈磐:
《诗》不云乎:‘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夫折冲御侮,国之爪牙也。
今磐才略弘毅,勇冠三军,北逐胡虏,威震殊俗,厥功茂矣。
其以磐为护乌桓校尉,持节,督上谷、渔阳、右北平以北乌桓诸部及属国都尉事。如故事。”
陈磐缓缓起身,接过圣旨。
护乌桓校尉!
这不仅仅是一个官衔,这是朝廷对他统治这片草原的官方背书。
从此,他陈磐杀胡,不再是“擅杀”,而是“执法”;
他奴役胡人,不再是“掠夺”,而是“教化”。
这是一张把右北平彻底变成他独立王国的“法理”通行证。
“磐,谢陛下天恩。”
使者见陈磐接旨,脸上露出几分局促的笑意,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如何开口。
他擦了擦额头的微汗,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又掏出一卷文书。
“陈将军……还有一事。朝廷论功行赏,因渔阳太守公孙瓒在东光大破张纯,斩首逆贼,平定叛乱有功……”
“现特封公孙瓒为奋武将军,督幽州六郡军马。”
话音刚落,下首的陈猛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怒火。
“奋武将军?督六郡军马?”
陈猛一步跨出,指着使者喝道:“我等深入塞北,斩杀二王,那是何等功业?”
“那公孙瓒不过是捡了个漏,杀了穷途末路的张纯,凭什么要督北地军马?”
“他是想要骑在咱们头上拉屎不成?!”
“陈猛!你放肆!给我!退下!”
陈磐轻喝一声,轻飘飘的声音,瞬间压下了陈猛的戾气。
陈猛不甘心地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使者一眼,退回列中,胸口剧烈起伏。
陈磐转过身,看着那位不知所措的使者,淡淡道:“使者勿怪,麾下粗人,不懂规矩,吓着你了。”
使者连连摆手,苦笑道:“将军威严,下官……下官明白。”
“只是这奋武将军之职,乃是刘刺史与朝中公卿共同议定,意在……意在统筹幽州防务。”
“统筹防务?”
陈磐轻笑一声,走到案几旁,亲自为使者倒了一杯热茶。
“这‘统筹’二字,倒是用得好啊,只是这六郡,不包括右北平吧?”
他将茶盏推到使者面前,眼中闪烁着睿智。
刘虞还是不死心,老成谋国,想要搞点事。
担心陈磐在右北平一家独大,无人能制。
所以,他需要一个“听话”的人,或者说,一个“凶猛”的看门狗,来盯着陈磐这头猛虎。”
公孙瓒性烈如火,目空一切,刘虞封他为奋武将军,是给了他嚼头,也是给了他鞭子。
让他来牵制陈磐,一虎一狼,互相撕咬,刘虞便可高枕无忧,稳坐幽州牧的位置了。
使者闻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惊骇地看着陈磐。
!!!
他就说,他不该来传这个圣旨!
狗屁天使,陈磐这个杀神,会在意?
这等机密的朝堂博弈,这等阴暗的政治算计,竟被这位边将赤裸裸地撕开摆在台面上!
但他却不得不承认,陈磐和他的部下说得一点都没错。
公孙瓒纯属捡漏王。
不像陈磐,实打实的两度深入草原,战绩可查。
朝野上下,无不敬佩!
可公孙瓒确实没什么成绩啊,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这次斩杀张纯。
可要不是镇北军起了关键作用,公孙瓒根本不会有这个机会!
“将军……这个我也不清楚,不是我能够回答的。”使者只能苦笑应和。
陈磐摆了摆手,神色并未因此而不悦。
相反,他似乎很乐意看到这种局面。
“公孙瓒要那个虚名,便让他拿去吧。”
“他若是真敢来我的右北平指手画脚,我也不介意教教他,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陈磐转过身,看着墙上悬挂的幽州舆图,手指轻轻指向“渔阳”与“右北平”的交界处。
“只要他不碍到我的事,这奋武将军的头衔,送他又何妨?”
就在这时,使者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格外凝重。
“陈将军,还有一事。此乃朝廷即将颁布的政令,下官按理……提前知会将军一声。”
陈磐眉头微挑:“哦?”
“太常刘焉深感刺史威轻,既不能统御四方,又不能镇抚州郡。”
“故而上书朝廷,建议改刺史为州牧,选派名臣重臣镇守地方,赋予军政大权。”
“陛下已准奏。”
“不出意外,明年开春,刘虞刘刺史便会升任幽州牧。”
轰——!
这句话如同在陈磐脑海中炸响一道惊雷。
果然来了!
刺史改州牧!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信号!
在旧制下,看刺史府的架构就知道了,刺史实际上不过是监察官,仅有察举之权,并无直接治民统兵之权。
不然刘虞会叫不动陈磐?
一旦改为州牧,那便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位高权重,开府治事,集军、民、财三权于一身!
届时,刘虞再要调动陈磐的部队,那就简单了。
如果不动,直接以叛逆论处!
你该如何?
这意味着,大汉的中央集权将彻底崩塌,地方诸侯割据的时代,正式到来!
陈磐深吸一口气,眼中反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热。
乱世,真的要来了!
刘虞虽是仁德长者,但他一旦坐上幽州牧的位置,手中握有生杀大权。
想必为了维持他的“仁政”,必然会打压那些不安定的因素。
而公孙瓒是狼,陈磐是虎,这两只猛兽,将是刘虞最大的难题。
他要么拿公孙瓒开刀,要么拿陈磐开刀。
以他们二人的性格,绝无其他退路!
“多谢使者提点。”
陈磐转过身,看向使者,“这份人情,陈某记下了。”
他随手从案上取下一块早已准备好的虎符般的金牌。
那是从乌桓王帐中缴获的珍宝,随手扔给了使者。
“路途遥远,风雪载途,这点润草,拿去给兄弟们买酒喝!”
使者手忙脚乱地接住金牌,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中狂喜。
他知道,自己今日泄露天机,实则是买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送走使者后,大厅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主公……”
田畴从神色复杂,“这州牧制度一出,天下必将大乱。”
“刘虞升任州牧,公孙瓒又得封奋武将军,咱们右北平,怕是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啊。”
“压?多虑了!”
陈磐不屑一笑,大步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案上,如同一头俯瞰猎物的巨兽。
“子泰,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刘虞要当州牧,好啊!”
“他越是大权独揽,这幽州的烂摊子就越是他的!”
“北有鲜卑、乌桓,辽东公孙度在东,黄巾余孽在内,还有个同样桀骜不驯的公孙瓒!”
“这把椅子,可是烫得很!”
“不管依仗谁,刘虞为了大局,只能搞平衡。”
“只要我等坐拥右北平,手握护乌桓校尉的符节,掌控着数万胡虏劳力,又有何惧?!”
陈磐的手指重重地按在舆图的“右北平”上。
“至于公孙瓒……”
陈磐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他以为凭着一个奋武将军的名头就能号令我?”
“做梦!”
“我陈磐的兵,是打出来的;
我的粮,是种出来的;
我的地盘,是杀出来的!”
“传令下去!”
陈磐猛地一挥衣袖,声音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力。
“虽名为护乌桓校尉,实则……我要做这塞北的‘胡主’!”
“所有乌桓降卒、青壮,凡不服教化者,杀!”
“凡敢于私藏兵刃者,杀!”
“我们要赶在明年开春、刘虞正式上任之前,将右北平彻底变成一只铁桶!”
“让刘虞看看,让他公孙瓒看看,这幽州的天,到底是谁在撑着!”
窗外,风雪愈演愈烈,天地间混沌一片。
但在陈磐眼中,这混沌中分明已经出现了一条通往巅峰的金光大道。
汉室倾颓,群雄并起。
既然朝廷要设州牧,既然这乱世已不可阻挡。
那我陈磐,便做那乱世的终结者!
“我有猛士,以扫清六合!我有铁骑,以问鼎九霄!”
“这天下,终究是……强者的天下!”
(第一百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