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刚城内,临时搭建的外城安置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水、尘土和热粥香气的味道。
这里的施粥棚,反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流水线工地。
一排排刚被接纳进来的流民,在经过初步的筛查和清洗后,并没有立刻被安排住所。
他们手中被塞进了各种各样的工具——铁锹、木桶、石锤。
“排队!都给我排好队!”
陈虎站在高台上大吼,“主公有令,进了这右北平的地界,就没有白吃的饭!”
“男的,去那边夯土墙,修驰道!”
“女的,去那边缝制冬衣,编草鞋!”
“其他人,去那边剥麻线,搓绳索!”
陈虎还是淳朴,没喊出“老弱病残”这几个字。
“干完今日的定额,晚上才有热粟米粥喝!若是干不完,那就只能喝刷锅水了!”
那些原本还处于惊恐未定中的流民,在听到“粟米粥”三个字时,眼中的惊恐瞬间被一种名为“生存”的光芒所取代。
“干!俺们干!”
“只要有口饭吃,让俺干啥都行!”
没有办法,实在是太饿了。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像是被注入了活力的药剂,疯狂地涌向各个工区。
陈磐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主公,这会不会太严苛了些?”
身旁的田畴有些不忍,“这些人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没歇口气……”
“子泰,你又错了。”
陈磐摇了摇头,目光清明,“给他们一口热饭,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这世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若是让他们白吃白喝,不出三日,我们这里就会滋生出懒惰和怨气。”
“然后,不出三月,咱们存下的粮食就会见底!”
“唯有让他们明白,右北平的每一粒米,都是用汗水换来的。”
“他们才能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说到这,陈磐转身,看着田畴,“以工代赈的模式,你和韩矩要盯紧。”
“这不仅是消化流民,更是在为咱们积蓄战争的潜力,日后都是咱们的本钱!”
田畴闻言,心中一凛,躬身道:“畴,受教了。”
……
正说话间,远处忽然一阵骚动。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在陈磐面前滚鞍下马。
“报——!主公,公孙将军麾下别部司马,关靖,求见!”
“关靖?”
陈磐眉毛一挑,看来公孙瓒陷入绝境了?
“让他过来。”
片刻,一个儒将模样的中年人被带了上来。
他满脸全是灰土,但那双眼睛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陈磐!陈镇岳!”
关靖一见到陈磐,就像是疯了一样扑上来。
若不是旁边的亲卫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差点就要撞到陈磐身上。
“你为何见死不救!”
关靖嘶吼着,声音沙哑,“我家将军在石门苦战,以一己之力挡住张纯五万大军!”
“他在为你争取时间!他在为这幽州流血!”
“你呢?你就守着你的右北平,看着这满地的难民,看着友军被围困!”
“你这是坐视盟友赴死!你这是乱臣贼子之行径!”
咆哮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引得无数流民侧目。
田畴脸色一变,主辱臣死!
正要开口呵斥,被陈磐打断!
只见陈磐没有动怒,而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中年人,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说完了?”
陈磐继续淡淡开口,“你若是说完了,就听我说几句。”
“第一,公孙瓒与我我都是汉将。但我不是他的部属。他是渔阳太守,我是右北平太守,我们互不统属。”
“第二,张纯打的是公孙瓒,现在在打石门,若是先打右北平呢?”
陈磐走上前,弯下腰,视线与关靖平齐。
“你觉得,我若是此时带着我的将士去救公孙瓒,那张纯的乌桓骑兵若是转头冲进我平刚城,谁来负责?”
“是你关靖?还是公孙瓒?还是,刘虞?”
“若是右北平丢了,这几万流民去哪?这幽州的北大门谁来守?”
关靖一滞,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理智告诉他,陈磐说的是对的。
但情感上,看着自家主公在石门浴血,而近在咫尺的援军却按兵不动。
这种绝望让他无法冷静。
“那你……那你欲如何?”
关靖咬着牙,“就真的看着我家将军战死?”
“救不救是我的事,再说了我何时说过不救?”
陈磐站直身子,转身看向西方。
“公孙瓒若是死了,那只会让张纯更猖狂,对我也没好处。”
陈磐看向徐荣,“徐荣。”
“末将在。”
“传令阎柔、陈到。”
陈磐沉声道,“令二人领镇北游骑兵两千,即刻西进!”
“告诉他们,不要正面硬撼张纯的大军,任务只有一个——袭扰!”
“烧张纯的粮草,断他的后路,杀他的斥候,抢他的伤员。”
“我要让张纯如坐针毡,让他不得不分兵来防备身后。”
“这便是我的救援,你满意吗?”
陈磐看着关靖,“回去告诉公孙伯圭,这右北平不是他的后花园,我也不是他的奶娘。”
“这两千骑兵,是我给他的最大诚意。”
“能不能撑下来,就看他自己的命够不够硬了。”
关靖愣愣地看着陈磐。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守,心思深沉得可怕。
这哪里是救援?
这就是在拿公孙瓒当磨刀石,在消耗张纯的锐气。
同时,也是在借机练兵,让右北平的骑兵增加实战经验。
哎!
但这……终究是给了希望。
“谢……谢过陈府君。”
关靖深吸一口气,无力地拱了拱手,“还请府君,一定要让阎将军快些。”
“那是自然。”
陈磐摆了摆手,“去吧,带上一包干粮,别饿死在路上了。”
……
夜色渐深。
关靖走了。
带着陈磐那所谓的“救援”,狼狈地消失在夜色中。
“主公,只派出阎柔和陈到,他俩能行吗?”
田畴有些担忧,“两千骑兵,对上张纯的五万大军,若是被围了……”
“无须担心,围不住的。”
陈磐笑了,“镇北游骑,主打的就是一个‘滑’字。”
“阎柔是胡汉混血,最懂乌桓人的路数。陈到沉稳勇猛,正好互补。”
“这一仗,不求杀敌多少,只求让张纯恶心,顺带练兵。”
陈磐看着那远处的篝火。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招,救不了公孙瓒的急,甚至可能激怒张纯。
这正是他想要的。
上头的人只会下头,生气了,就好办了。
……
与此同时,石门城下。
张纯的中军大帐。
“报——!右北平方向,有一支约两千人的骑兵南下,正是阎柔、陈到所部!”
“哦?”
张纯正在擦拭着他的宝剑,闻言动作一顿,“终于肯动了?”
“不过才两千人?”
他嗤笑一声,“陈磐这是派人来送死吗?”
“张大人,不可小觑。”
旁边的乌桓大人苏延皱眉。
“这阎柔熟悉草原战法,若是让他粘上来,咱们这后路怕是有些麻烦。”
他们乌桓近五年来,经常和陈磐的部队作战,几乎从未有过优势!
“哼。”
张纯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陈磐既然敢把兵派出来,那右北平兵力必然空虚。”
这就是功课没做好的后果,直到今天,张纯还认为,右北平就陈磐明面上的那点兵力!
“苏延大人。”
“你领一万乌桓精骑,不要管那两千苍蝇。”
“给我直插右北平!”
“我要趁他陈磐老巢空虚,一举踏平平刚城!”
“我要让这幽州,从此只知道我张纯的名字!”
此令传出,整座中军大帐内一片肃杀。
张纯站起身,看着西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陈磐啊陈磐……”
“你以为那真的是你的桃花源?”
“那是你的葬身之地!”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