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
右北平与渔阳的交界处,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天地分成了两半。
南边,烽烟滚滚,马蹄声碎。
北边,寂静无声,如潭死水。
“快!快!往北跑!到了右北平咱们就有救了!”
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疯狂地向北涌动。
有推着独轮车的老汉,有背着铺盖卷的妇人,还有满脸惊恐的孩子。
他们身后,是冲天的火光,那是他们的家,如今已成了张纯叛军的战利品。
是的,现阶段的公孙瓒没守住。
自张纯集结五万大军,避开右北平这块“硬骨头”,转而猛攻公孙瓒与刘虞的防区后。
渔阳、广阳一带,便彻底成了人间炼狱。
乌桓人的弯刀快,叛军的杀心更重。
唯有北边,那座传说中的世外桃源,成了唯一的生路。
“站住!”
就在人群即将冲过界线的那一刻,一阵如同闷雷般的呵斥声响起。
“此乃右北平防区,擅闯者,杀无赦!”
“哗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弓弦绷紧声。
只见那原本空荡荡的高岗边界后,一排排黑压压的铁甲步卒,如鬼魅般浮现。
他们个个手持长矛,腰悬劲弩,犹如不动明王!
领头大将,正是张合!
“将军!将军饶命啊!”
人群中,一名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们是渔阳来的,公孙瓒没守住!张纯的兵在杀人……我们在那边活不下去了啊!”
“我们是汉人!都是汉人啊!”
哭喊声震天。
张合看着那一张张绝望的脸,眉头紧锁。
但他也不敢私自下令随便放人过去。
军令如山!
主公说过,现在是战时,特殊时期,特别对待!
若是放任这些人毫无章法地涌入,一旦混进了奸细, 谁来对右北平的十万余军民负责?
不过也不能全部拒之门外,不然陈磐的名声就毁了!
陈磐、田畴和韩炬三人拟制了一套防火墙。
“所有人,男左女右,老幼居中!”
张合将自己声音压狠,“把随身行李全部扔掉,双手举过头顶,排队接受搜查。”
“若有私藏兵器者,杀!”
“若有反抗者,杀!”
“现在还想进入右北平的,就排好队!”
这是很残酷却有效的机制。
在这个乱世,对于贫苦百姓,能活下去,是上天的恩赐。
难民们虽然恐惧,也明白这是唯一的生路,纷纷扔下包袱。
在兵卒的喝骂下开始排队。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救……救命!”
“我是汉军!我是公孙将军麾下的屯长!”
几十骑浑身是血、一身破甲的骑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显然是刚从战场上败退下来。
张合眯起眼。
“来人止步!”
他手中的长戟一指。
那几十骑这才看清前头的森然枪阵,连忙勒马,战马嘶鸣着停在原地。
“我是公孙将军麾下,后面的乌桓狗贼追上来了!”
那屯长满脸血污,指着身后滚滚而来的烟尘,“快开阵放我们进去!我们要见陈太守!”
张合看了一眼他身后。
果然,在那烟尘中,数百名乌桓骑兵正挥舞着弯刀,嗷嗷叫着扑来。
“张将军,快放我们进去啊!”
那屯长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周边百姓听闻乌桓兵来了,乱作一团!
张合不理会他的焦急与周边的乱象,依旧面无表情。
“所有人!听令!给我射!”
“什么?”那屯长愣住了。
“放箭!”
张合一声暴喝。
“崩——崩——崩!”
啾啾啾!
身后的枪矛手瞬间分列,后方的弓弩手早已蓄势待发。
黑色的箭雨,如飞蝗般呼啸而过。
那屯长瞬间瞪大了眼睛,以为张合疯了,这是要射杀友军?
然而,那一蓬箭雨却并不是冲着他去的。
直接越过了他们的头顶,狠狠地钉进了后方追击的乌桓骑兵群中。
“啊——!”
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乌桓骑兵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滚落在地。
剩下的乌桓骑兵大惊失色,这右北平的弓弩,怎么射程这么远?
之前他们打交道,都是比较近的挨射,没有过这么远的距离。
那些乌桓狗贼还没反应过来,张合这里又是两轮齐射!
乌桓骑兵本就是凭借轻装追击败兵,哪里经得起这种密度的打击?
当场就被撂倒了一半。
剩下的哪还敢造次,乌拉乌拉怪叫几声,拨转马头便如潮水般退去。
那几十名公孙瓒的败兵,此时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软在马背上。
他们看着那依旧如铁壁般横亘在界线上的方阵,产生了不仅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一种深深的畏惧。
好像,又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羡慕?
这右北平,不像是他们见过的汉军啊。
这分明是一群虎狼!
“谢……谢过将军救命之恩。”那屯长颤声道。
“少废话。”
张合冷哼一声,“卸甲,解兵,下马。”
“你们人可以进去,但兵器,不能带。”
“这里是右北平,有着自己的规矩!”
……
日落西山,一片暮色沉沉。
郡府。
“主公,今日在边界,张合将军又拦下了三千流民,击溃了一股试图越界的乌桓轻骑兵。”
田畴手里拿着最新的简报,“另外,公孙瓒那边……看起来情况不太妙。”
陈磐正拿布擦拭着一把新打造的长刀,闻言动作未停。
“继续。”
“公孙瓒在石门被张纯围困了。”
田畴叹了口气,“张纯那老贼也是狠辣,利用人数优势,用绊马索和拒马桩把石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几次突围,都被打了回来。”
“如今他粮道被断,估计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陈磐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石门之战。
这是他目前所知公孙瓒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危机。
“看情况吧。”
陈磐淡淡道,“公孙瓒这人,骨头硬,心气高,死不了的。”
“只要他不死,日后我们必有一战。”
“若是死了……”
陈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就把他的白马义从收编了,也不错。”
“算了,唇亡齿寒,你们视情况而定,及时汇报,如有必要,阎柔、陈到领两千游骑兵前去支援。”
田畴闻言,心头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主公,有时候真的分不清,这究竟是仁慈,还是冷酷。
对于流民,主公那是真的给饭吃,给地种。
但对于那些所谓的“盟友”和“上官”,主公的心,却又比石头还硬。
“那这些败兵和流民,怎么处置?”
田畴问,“若是放进来,怕是会消耗咱们不少粮食。”
“格局打开,那点粮食算不得什么。收就行了,不要有顾虑。”
陈磐斩钉截铁,“不过你们要交代清楚。天王老子。到了我这右北平,也得给我干活。”
“这年头,这世道,养不得闲人。”
“至于那些败兵……”
陈磐沉吟片刻,“挑那身上没伤没病的,编入屯田兵。老弱病残的,给口饭吃,自行解散,或者让他们在北地参加劳动。”
“这幽州的局,才刚刚入局。”
“张纯胃口大,想吃掉公孙瓒。刘虞急眼了,想保住公孙瓒。”
“咱们呢?”
陈磐将长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咱们就守好这条边界线。”
“谁敢过线,就打断谁的腿。”
“无论他是叛军,还是友军。”
后面又喃喃自语,不知道说对田畴说,还是对自己说的。
“公孙瓒啊公孙瓒,你若是真死在了里面,那这北地的舞台,可就真的只剩我们了。”
(第一百五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