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阳城,刺史府。
自张纯造反以来,刘虞便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位汉室宗亲中的长者,向来以仁德着称,主张“怀柔远人”。
一直以来,他都试图用恩信去感化胡汉杂处的幽州。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残酷的。
泰山张纯不仅没被感化,反而勾结乌桓,把战火烧到了家门口。
此刻,刘虞正坐在案前,看着那如同雪花片般飞来的求援文书,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子祺,这渔阳库还能调出多少粮草?”
刘虞放下笔,声音显出疲惫。
从事魏攸(字子祺)叹了口气,拱手道:“使君,咱们粮仓已经快要见底。”
“各郡都在叫苦,说今年大旱,收成本就不好。”
“加上如今战事吃紧,实在是挤不出余粮了。”
审端也是接过话茬,“这公孙伯圭,是不是太过激进了?”
“他手下那白马义从,每日消耗甚巨。若是再无粮草接济,怕是……”
审端话音未落,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右北平太守府纪室田畴,遣使送来战报与……贺礼!”
右北平?
战报?贺礼?
刘虞愣了一下。
好像上次和陈磐打交道,还是在中平元年?
时隔三年,又有风信来。
其实是刘虞自己不大愿意和陈磐接触,他并不懂怎么面对陈磐。
说陈磐拥兵自重?可是人家实打实的为汉庭拱卫了北疆。
从他接手右北平开始,北地多年无虞,甚至是欣欣向荣,政通人和,宛如世外桃源。
这是刘虞一直期待的场面。
从始至终,他都希望自己的治下能如此。
说陈磐老实?可他又对蓟县政令爱答不理。
右北平都成了自治郡了!
上次陈磐打乌桓,就没听他劝。
这次让他平判张纯叛乱,又不听招呼,说什么无能为力。
哎!
刘虞停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吩咐到:“呈上来。”
几名兵卒抬着三个檀木箱,大步走进厅堂。
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这是……”
魏攸上前一步,皱眉掀开箱盖。
在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箱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哪里是什么金银珠宝!
分明是一颗颗死不瞑目、面容扭曲的头颅!
三个头颅发髻凌乱,耳垂上还挂着乌桓人特有的铜环。
“这!这是……”
刘虞也被这血腥气冲得站起身来,走到箱前。
他伸手拿起那张压在首级上的礼单。
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透着股子森然之气:
“右北平太守陈磐,谨奉刺史刘公令:今有乌桓贼酋苏延部前锋秃发那犯禁,以此三名千夫长首级为礼,贺使君安泰。”
“贼寇若敢再犯,磐必以刀剑相迎,誓死不退!”
“三名千夫长首级……”
刘虞的手微微颤抖,礼单差点从指间滑落。
这哪里是贺礼!
分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他刘虞“怀柔政策”的脸上。
也抽在了满座高谈阔论的文武脸上。
就在他还在为粮草发愁,还在为公孙瓒的激进路线头疼时。
那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陈磐,竟然悄无声息地吃掉了叛军三千精骑!
而且,这还是在此前并未向州府要一粒米、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做到的。
“这陈磐……真是好手段!”
审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骇然,“使君,这是暗里藏锋啊!”
刘虞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三个头颅,神色复杂。
有惊怒,有忌惮,更多的,却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不论如何,这是一场大胜。”
刘虞闭上眼,“传令下去,以州府名义,将此捷报传示各郡。”
“赏……”
说到赏赐,刘虞卡壳了。
他实在拿不出什么钱粮了。
“赏锦缎百匹,良马五十匹吧。”
魏攸低声提醒:“明公,陈磐刚缴获了一千八百匹战马,还在乎这五十匹?”
刘虞苦笑:“那还能如何?我们只能给他这些了。”
……
与此同时,平刚城。
陈磐正在校验那批新缴获的战马。
镇北军,不能光靠步兵撑场面。
不过张合那家伙,这一仗打得漂亮,大戟士的名头算是彻底立起来了。
正思索着,田畴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文书。
“主公,刘虞的那边的情况传回到了。”
田畴脸上带着几分惊叹,“正如主公所料,那老大人被咱们这一箱子‘礼物’吓得不轻,随便赏了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陈磐也不理会,主要是真不缺!
这刘虞,看似仁慈,其实也是被逼急了。
这是想把公孙瓒这把刀磨得更利索点,好替他挡灾。
“……”
田畴压低了声音,“还有个消息。张纯那老贼,似乎被咱们这一仗给激怒了。”
“哦?”
陈磐眉毛一挑,“他要来那?”
“据斥候回报,张纯在土垠受挫后,并没有退回中山,而是联络了乌桓大人苏延,调集了辽西、上谷两郡的乌桓部落,集结了号称五万的大军。”
田畴的神色凝重,“他这是要避开咱们右北平这块硬骨头,先去捏公孙瓒那个“软柿子”,然后回过头来,再拿重锤砸咱们。”
“这老贼,倒是看得通透。”
陈磐冷笑一声。
张家不愧是幽州本地的豪强,眼力毒辣。
他知道陈磐这边的坞堡难啃,硬拼只会崩了牙。
所以选择先去吞并公孙瓒和刘虞的主力,等扫清了外围,再回过头来围困这孤城。
“那咱们救不救公孙瓒?”
徐荣问了一句。
陈磐摇了摇头,目光清明如镜。
“不救。”
“他公孙瓒不是有白马义从吗?让他去顶。”
“咱们要做的,就是趁着他们狗咬狗的时候,把咱们的防御体系再度完善。”
“到时候,管他张纯还是苏延,谁敢来,我就让他在我的城下流干血!”
……
夜深了。
平刚城的灯火渐渐熄灭,唯有城头的火把依旧在风中噼啪作响。
陈磐站在城楼上,看着南方那漆黑的夜幕。
他知道,公孙瓒接下来的日子会很惨。
甚至可能会被逼到绝境。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唯有让这幽州的局势更乱,他陈磐,才有机会从这乱世的夹缝中,成长为真正的北地之王。
“张纯啊张纯……”
陈磐低声自语,“你这一仗若是赢了公孙瓒,这幽州刺史的位置,怕是就没人坐得稳了。”
“到那时,我倒要看看,这朝廷,还能派谁来管我这右北平。”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