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右北平的雨季来得却是有些急。
陈七还没进城,就被一场大雨淋了个透心凉。
但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水珠,死死按住身后那辆看起来有些不起眼的马车青布,像是护着自家亲爹一样。
“七爷,这是咋了?”
几个守城的兵卒私底下低估。
他们都认识这位斥候大头兼陈氏商队的头领,平日可是威风八面,今儿个怎么跟做贼似的?
陈七不理会他们异样的眼光,直奔君府!
不多时,郡府后院的库房前。
陈磐手里拿着一把还带着泥土芬芳的东西,仔细端详,眉头微挑。
一把黑乎乎、但又夹杂着不少石块的矿样。
“这就是你说的,从中山国那帮豪强手里,用十车精盐换回来的?”
陈磐看向旁边一脸得意又带着几分心疼的陈七。
“主公,您可别小看这黑石头。”
陈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嘿嘿笑道,“这是听一个老道士说的,叫‘石炭’。”
“中山国那帮豪强守着矿脉不知道咋用,嫌它臭,拿来垫马厩。”
“俺寻思着咱治铁所缺好炭,就斗胆拿盐换了。”
“现在那个矿脉,我已经差人看着了。”
“十车精盐啊……”
韩炬站在一旁,咂摸着嘴,一脸的肉疼,“主公,那若是卖到洛阳,能换千钱不止。”
“不要怕不值!”
陈磐忽然笑了,按照陈七说的,这东西烧起来热度极高,且耐烧!
若是能用这东西炼铁,不仅能解决右北平森林砍伐过度的问题,更能让治铁所的炉温再上一个台阶。
那太值得了!
“赏陈七金十斤!”陈磐将煤块递给身后的周顺,封赏陈七。
“多谢主公!”
陈七惊喜道,如果这个石炭能起大作用,他是真起了大作用!
“主公,除了这石头,我们还带回了外面的消息。”陈七神色变得凝重,“这世道,怕是要乱了套了。”
……
书房内,烛火摇曳。
陈七对着舆图比划着外面的局势。
“这一路南下,到了涿郡,那米价已经涨到了五百钱一石。”
“到了中山国,更狠,直接就是‘钱不值钱,粮为命’。”
“那些世家豪强家中堆着金山银山,却舍不得放出一粒米来。”
“路上很多饿死的人,我们甚至亲眼看见有人在那刚埋好的坟头上抠土吃。”
陈七打了个寒颤,似乎这比他在草原那么恶劣的环境下作战,还要令人恶寒十倍!
“那帮当官的还在抓壮丁修园子,说是要给皇上修道观,求长生。”
陈磐坐在上位,手里转着那把竹尺,不知在想什么。
战后,这场席卷全国的动乱后劲出来了!
中原大地似乎早已是一片糜烂。
旱灾、蝗灾、黄巾余党复起。
这就是中平二年的天下。
田畴忍不住问了一句,“商队这一路,可曾遇到劫掠?”
“有!”
陈七表示,出了右北平地界,那是逐渐凶险!
要不是商队护卫都是配的当年老兄弟,一把好手,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不过嘛……”
陈七咧嘴一笑,“也就是这一路杀过去,咱们‘右北平陈家商队’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陈磐的手指顿住,看向陈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商业头脑。
这个陈家商队的一把手,当的不比管斥候营的差。
这样也好,可以放心把斥候营交给阎柔了。
陈家商队早就走南闯北了。若是这条商道能在乱世也稳得住。
右北平就像是插在这大汉天下身上的一根吸管,源源不断地将养分吸进来。
“做得好!”
陈磐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透着一股子滋润的劲头。
右北平如今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外面是惊涛骇浪,这里是风平浪静的港湾。
“子泰。”
陈磐回头,看向田畴,“明天开仓,再放三千石粮食。”
“一半给流民,让他们有力气修路开田;一半给军营,给兄弟们加餐。”
“还有,安排人去把城西那个废弃的驿站修起来。”
陈磐的目光变得锐利,“我要在右北平,开一个‘互市’。”
“不管是乌桓人、鲜卑人,还是幽州的汉人,只要拿东西来换,我都收。”
“我要让这天下的商人,都把右北平当成一条最好的活路!”
田畴闻言,心头一震。
开互市,这可是当年只有边关重镇才有的特权,而且往往被朝廷严加管控。
但现在,陈磐作为镇北将军,一地之首,难道不怕出事?
不过也是,朝廷只顾自己,谁还管得了这么多?
若是真能成了,右北平就不再是一个常年战事的边郡,而是整个幽州的贸易心脏!
“主公高见!”
田畴深深一拜,“如此一来,不用咱们去求粮,粮自会来;再也不用咱们去四处求马,马自会至。”
……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随着商队的足迹,迅速传遍了幽州各郡。
甚至传到了洛阳!
当然,传出去的不是“互市”,而是右北平的种种传闻。
“听闻那右北平陈太守,手里有神兵,刀斩铁甲如切泥。”
“听闻那右北平地里有神犁,一人能种百亩田。”
“听闻那右北平管饭,去了就有活路,不问出身,只问肯不肯干。”
流民们开始动身前往幽州,右北平。
起初是几十人,后来是几百人。
到最后,整村整村的逃荒队伍,扶老携幼,如同过江之鲫。
沿着那条泥泞的官道,向着东北方向汇聚。
他们眼中带着对生的渴望,朝着那个传说中的“世外桃源”跋涉。
而在远处的高岗上。
几骑,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就是陈磐的右北平?”
领头的一人,身形魁梧,背负长弓,腰间挂着一壶狼牙箭。
他看着那些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中却透着股子精气神的流民,眉头皱了皱。
“这陈磐,倒是有些门道。”
“听说他在招兵,不拘出身,只要有本事就能当官。”
“我想去试试。”
旁边一个身材瘦小、但目光灵动的年轻人勒住马,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你是想去当兵,还是想去看看那传说中的新刀?”
背弓的大汉嗤笑一声,“不过,俺也想看看,这陈磐到底是不是个明主。”
“若是……”
大汉摸了摸背后的弓弦,“俺这把震天弓,倒也可以卖个价钱。”
两人对视一眼,策马向着平刚城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郡府内。
陈磐正看着处理政文,不知道突然想到什么。
“来人。”陈磐召唤来亲卫,“传令下去,明日军营大开,不管流民乡野!”
“若有身手者,不论出身,皆可入军。”
春耕,不仅种出了粮食,还种出了人心。
接下来的,便是等着那贵人来投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