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水一战后的第三天,风雪终于停了。
平刚城像是被裹进了一床巨大的白棉被里。
万籁寂静。
这日,陈磐换上了一袭玄色常服,带着田畴和几名亲卫, 走在了城西的巷子里。
巷子深处,一座低矮的土房前,挂着白幡。
这是阵亡军士李大牛的家。
陈磐站在门口,叹了口气,轻轻敲响,见没人回应。
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火盆里几块红通通的炭火在跳动。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坐在榻边,手里缝补着一件旧衣裳,那是她儿子临走前留下的。
“老大娘,我是陈磐。”
陈磐轻声唤了一句,随后跪坐在了硬邦邦的土炕前。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清了来人。
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血珠子冒了出来。
“府……府君?”
她有些手足无措,想要起身行礼。
却被陈磐伸手按住了那双干枯的手背。
陈磐的声音变得很低,带着惆怅,“我对不住您,大牛回不来了。他在白狼水很英勇,没给您丢人。”
说着他从田畴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轻轻放在炕头。
“这是抚恤金,还有这块牌匾。”
陈磐指了指亲卫放在墙角的木匾,上面刻着“忠烈之家”四个字。
“从今往后,家里吃穿用度,柴米油盐,官府管够。”
老妇人听闻噩耗,自家儿子没了,一下竟然不知所措。
怔怔地看着陈磐,眼眶里蓄着的泪,突然决堤。
“府君……我儿子没了,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办啊?…”
大牛娘亲抓着陈磐的手,泣不成声。
几个亲卫都是年轻人,瞧见这一幕,不敢多看,纷纷别过头,藏住泪水。
陈磐就这样任由她抓着,任由宣泄。
一种难言的情绪,在这个狭小的土房里蔓延。
这一刻,没有任何豪言壮语。
陈磐知道,以后,他就是这些人最大的亲人了。
现在他明白,必须要让人觉得,跟着他,天塌不下来。
……
出了李家,巷子口早已围满了百姓。
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眼神里带着一种对陈磐滚烫的、近乎盲目的拥戴。
“府君,天冷,喝口热汤吧。”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汤,递到陈磐面前。
陈磐没有推辞,接过碗,一饮而尽。
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寒意。
他对着四周的百姓拱了拱手,“乡亲们,天冷,别冻着,都请回吧。”
“有我在,这冬天,很快就会过去。”
……
夜幕降临,平刚城陷入了沉睡。
郡府的书房里,却是一派暖意。
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
徐荣、田畴、阎柔三人围坐在火盆旁。
这几日难得的清闲,几人连甲胄都脱了,只穿着寻常的布袍。
徐荣手里捧着碗热黄酒,脸上少见的露出了松弛的神色。
“主公。”
阎柔放下手里的酒碗,抹了一把嘴,“北面的探子回报了。”
“丘力居退回柳城后,那边的草场又遭了白灾,牛羊冻死了一大片。”
这倒是个好消息,估计接下来草原自己内部也要闹腾一阵了。
“他现在自身难保,那个难楼部也在跟他扯皮。”
“这一冬打疼了他们,咱们边境消停了。”
说到这,阎柔冷笑了一声,“那老东西,这回算是咬到了铁板,崩掉了几颗牙。”
田畴也笑了,给徐荣添了碗酒,“还有一事,那幽州刺史刘大人,前几日送来了公文。”
“原本是问责的,说主公抗命轻进。”
“结果见着了咱们送去的捷报,那公文的后半截就变了调子,变成了‘临机决断,虽有过激,然功可抵过,暂行羁縻’。”
刘虞还是倾向于平稳解决边境冲突,哪怕乌桓、鲜卑将刀架在了脖子上。
陈磐靠在椅背上,听着这几人的汇报。
羁縻?
这词用得好。
意思是只要你听话,我就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对于现在的陈磐来说,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北疆无忧。
“功过相抵也好,羁縻也罢。”
陈磐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至少这一次,咱们自己算是过了关。”
“不过,刘大人那边送来的催促公文,说洛阳那边又要征调粮草了。”
田畴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沉重,“黄巾余党在青州那边又闹起来了,朝廷要征税,这赋税……恐怕又要重了。”
屋内稍微安静了些。
谁都知道,这所谓的盛世太平下面,藏着多大的烂疮。
陈磐放下酒碗,目光扫过这三张脸。
“不必理会,我右北平常年担负北疆防任务,且黄巾初定,此次,我郡不出粮!”
徐荣沉稳,田畴多智,阎柔果决。
这就是他说这句话的底气。
“更何况青州远,咱们管不着。”
陈磐的声音沉稳有力,“但这右北平,只要我在,就乱不了。”
“已经开春,咱们就放开手脚屯田。”
“这仗打完了,该让百姓吃口饱饭了。”
“与诸位共勉!”
几人端起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
深夜,陈磐独自一人登上了平刚城的城头。
风雪初霁,天上的月亮格外亮,照得雪原一片银白。
他站在城楼最高处,寒风扑面而来,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刺骨。
眼前是寂静的旷野,身后是沉睡的城池。
脑海里,那行淡蓝色的系统面板再次浮现。
[叮!白狼水大捷,民心归附,右北平已定,北疆初定,获得属性点+200.]
看来,短期太平了。
当前五维面板:
[武力:84]
[统帅:77]
[智力:75]
[政治:63]
[魅力:73]
[剩余可用属性点:319。]
陈磐看着那些数值,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从对这乱世的惶恐,到草原险胜,到黄巾平定,再到今日白狼水的逆流而上。
他终于站稳了脚跟。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个坐在洛阳龙椅上的天子老了,这天下的气数,也快尽了。
风正在从北边吹向南边。
“明年开春……”
陈磐手指轻轻叩击着冰冷的城墙,目光穿透夜色,看向了那看不见的远方。
“这风,会吹得更急。”
他转身,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城楼下的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下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却也始终不灭。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