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刚城南,三十里。
原本喧闹的村落此刻已是一片死寂。
没有鸡鸣和犬吠,连村里那口水井都被填得严严实实。
唯有村口那几棵老槐树下,新立起的一排排拒马桩,在秋风中透着一股子肃杀。
这是陈磐“坚壁清野”令下达后的第三天。
右北平郡的一万名屯田兵与预备役,展现出了令旁人咋舌的执行力。
他们像是一群搬家的蚂蚁。
将城外三十里内所有的粮草、辎重、甚至门板窗框,统统搬进了依山而建的坞堡或是平刚城内。
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房屋和无法带走的磨盘。
右北平的坞堡,是一个特色。
除了各大家的,其余的都是陈磐安排人建成的类似于集体社区坞堡。
极大地提高了安全性和右北平民众的凝聚力。
“这便是陈磐的主意?”
官道上,一队骑士勒马而立。
领头那人,身披银甲,胯下白马。
虽然甲胄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子桀骜不驯的锐气。
他看着眼前这空无一人的村落,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此人正是隔壁渔阳郡,公孙瓒。
“伯圭兄,这陈磐,未免也太胆小了些。”
公孙瓒身后的部将严纲,有些不屑地啐了一口。
“张纯那厮不过是仗着乌桓人的势,还没打到这右北平的地界呢,他这就先把家底藏起来了?”
“若是人人皆如他这般,这幽州还守不守了?”
公孙瓒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心里嘀咕,按照陈磐那杀坯的性格,果真如此?
刘虞叫不动陈磐,可是叫得动他。
这几日,公孙瓒一直在渔阳、广阳一带与张纯的叛军周旋。
朝廷不给粮饷,各郡各自为战。
他这白马义从虽然精锐,刘虞也愿意给钱给粮,却架不住这无休止的消耗。
加上乌桓人那该死的机动性。
他急需一个落脚点,急需粮食,急需休整。
而刘虞,给的远远不够!
他知道陈磐这两年种田练兵,攒下了不小的家底。
所以他带人来拜访了。
可没想到,这一路走来,竟是这般景象。
“走,进城。”
……
当公孙瓒的骑兵抵达平刚时,看到的是一排排寒光闪烁的弩机。
城头上,旌旗招展。
“来者何人!止步!”
城楼上传来一声暴喝,声音浑厚,透着一股子军伍的硬气。
公孙瓒抬头,只见一员大将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手中按着刀柄。
正是张合!
“张将军,是我,公孙瓒。”
公孙瓒也认得他,他不信陈磐的手下不知道他这个隔壁的邻居!
公孙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能强压下心头的不悦,举起腰间的印信,“速开城门,我要见陈府君。”
张合眯着眼,似乎确认了一番,这才挥手示意。
“放吊桥!”
城门大开。
公孙瓒策马而入。
入眼处,这里的街道整洁,商铺林立。
因为战备管制,街上行人不多。
但那些正在巡逻的兵卒,一个个精神抖擞,手中的兵器更是亮得晃眼。
那可是整整齐齐的铁甲!
公孙瓒心头一跳。
右北平,那么富了?!!
来到郡府,陈磐在书房接见了公孙瓒。
陈磐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
“伯圭兄,别来无恙呼~”
陈磐将一瓣橘子送入嘴里,笑容温和,“听闻你大破叛军,斩首千级,威名远播啊。”
公孙瓒心知陈磐这是在调侃他,也不理,开门见山:“陈将军,虚的就不提了。”
“我这趟来,不为别的,前日我在潞城外遭了埋伏,粮草尽失。如今军中无粮,士卒疲惫。”
“今为幽州同袍,又是邻居,右北平既是有粮,借我些许粮食应急,待平了叛军,我必让朝廷如数归还。”
借粮?
还让朝廷还?
陈磐笑了,这空手套白狼吗!
他站起身,给公孙瓒倒了一杯热茶。
“伯圭兄,你也看见了。”
“我这里,如今也是风声鹤唳。”
“张纯、张举号称十万大军,苏延的乌桓骑兵更是随时可能南下。”
“平刚城,如今挤满了城外的百姓。”
“八万张嘴啊。”
陈磐叹了口气,语气表现诚恳,“我这也是寅吃卯粮,勉力维持。这三千石粮,我是真拿不出来。”
公孙瓒闻言,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拿不出来?”
他猛地一拍桌案,“陈磐,你当我眼瞎不成?刚才进城之时,我亲眼所见,你那街头巡逻的兵卒,个个满面红光,甚至还有余力喂马豆料!”
“你这是要看着自家兄弟饿死在前线吗?”
公孙瓒的声调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身为汉臣,难道就要坐视这叛军肆虐?”
这便是公孙瓒。
激进、骄傲,并且有着一股子近乎偏执的“大汉情节”。
可惜,在陈磐这里,注定要吃瘪。
陈磐看着公孙瓒那双赤红的眼睛,收敛了笑意,收起客套,露出了骨子里的冷硬。
“伯圭兄,我且问你。”
“借了粮,你就能赢吗?”
公孙瓒一怔,随即咬牙道:“自然能赢!我白马义从,天下无敌!”
“若是赢了,张纯能平吗?”
陈磐又问。
“那还用说?”
“若是平了,这幽州,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公孙瓒皱眉,“陈磐,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磐:“我只想说,这天下,已经不是当年的天下了。”
“朝廷卖官鬻爵,只知索取,不知给予。!”
“各郡太守,各怀鬼胎,只知自保,不知进退。”
“伯圭兄,你乃是当世英雄。”
陈磐拍了拍公孙瓒的肩膀,“但你太急了。”
“你想用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来报效朝廷。可这朝廷,配吗?”
“你借我的粮,吃了我的兵,去替那帮只知道在洛阳修园子的权贵卖命。”
“若是败了,你身首异处,我这右北平的百姓,也要跟着遭殃。”
“若是赢了,你得到的,不过是一纸空文,和更多的猜忌。”
公孙瓒闻言,脸色涨红,似乎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陈磐说的对。
刘虞只是拿他做牵制陈磐的手段。
求援无门,求粮无路,那种无力感,他比谁都清楚。
“那依你之见,如何?”
公孙瓒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疲惫。
“不能乱!”
陈磐伸出三根手指,“唯有不乱,咱们才有饭吃。”
“我要留着这些粮,安顿流民,操练兵马,修筑坞堡。”
“我要让这北地,成为这乱世里最后一块能让人吃饱饭的地方!”
“伯圭兄,三千石粮其实不多,可那是无底洞啊!”
说到这里。陈磐忽然转头,拍了拍手。
书房外,几名亲卫搬进来了几个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装的不是粮食。
而是几十把崭新的曲辕犁,还有几卷图样。
“这是……”
公孙瓒愣住了。
“这是我部下治铁所新出的农具,叫曲辕犁。”
陈磐拿起一把犁,“这东西,一人能顶三人用,耕地效率翻三倍。”
“伯圭兄,粮我借不了。但这东西,我送你一百架!”
“还有图纸,你也带走。”
“你若是真想平叛,不如带这些回去,好好经营你的渔阳,招揽流民,种出粮食来。”
“等你的兵吃饱了,等你的根扎稳了,再去打那张纯,不迟。”
公孙瓒看着那黑黝黝的铁犁,又看了看陈磐那双沉静的眼。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镇北将军,似乎比自己想得更远。
借粮,是饮鸩止渴。
拿走这些农具,却是授人以渔。
“陈磐……”
公孙瓒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戾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罢了。”
公孙瓒站起身,抓起一把曲辕犁,“你说的对,求人不如求己。这幽州的天,还得靠咱们自己撑。”
“这犁,我收了。”
“这情,公我也记下了。”
他向陈磐一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公孙瓒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陈磐。
“若是哪天我想通了,不想给那昏聩的朝廷卖命了……”
公孙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有多说。
陈磐笑了,知道他想说什么,笑而不语。
……
看着公孙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田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主公,这公孙瓒,怕是心生怨气了。”
田畴有些担忧,“若是传出去,说咱们见死不救,恐名声有损。”
“名声?”
“在这乱世,唯有活下来,手里有粮,有刀,才有名声。”
“公孙瓒不是傻子,他早晚会明白,这曲辕犁比三千石粮食更值钱。”
“而且……”
陈磐目光微沉,“让他去折腾吧。”
“这幽州的浑水,越搅越浑才好。”
“唯有那样,这右北平的桃花源,才显出它的珍贵来。”
正如陈磐所言,唯有不乱,才有饭吃。
而这仅仅是开始。
张纯的大军,在洗劫了辽西、广阳之后,终于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这块传说中“富得流油”的右北平。
“报——!叛军前锋,三千骑兵,已至土垠县境!”
陈磐透过窗外,看着北方那漆黑的夜。
“来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传令张合。”
陈磐的声音,在夜风中冷冽如刀!
“既然客人都上门了,那就别客气。”
“把门关好。”
“我要让这三千人,一个都走不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