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消息传到郡守府时,袁遗正在后院抚琴。
一曲终了。
身旁的书吏袁华(袁遗从家族带来的)将陈磐的三道公文和长史府的动静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
袁遗没有说话,只是用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余响。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他微微一笑,本以为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没想到还有这点手段。
袁遗来赴任,其实别的他不用管,但是陈磐一定是查个一清二楚的。
按理说,陈磐没人教他这些呀?
身边那韩矩,也就是一个小吏,加上陈磐要搞建设、要打仗,哪里有时间学?
但现实就是,他这三把火,烧的相当旺。
袁华低声问:府君(注),要不要敲打敲打他?
“倒也不必。”袁遗摇了摇头,眼中笑意更浓:能这么快站稳脚跟,说明此人确实有些本事。本官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摆设长史。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袁华道:去,请陈长史明日午时来府上品茶。
就说,本官得了几两好茶,想与长史叙叙。
……
第二日午时,郡守府后院。
院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与边关的苦寒粗犷格格不入,倒像是中原士族庭院的一角移植。
袁遗端坐石亭之中,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炉上水沸,白气氤氲。
陈磐入园,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太守大人。
陈大人不必多礼,来来来,请坐。
袁遗笑呵呵亲自斟了一杯茶推过去,这是会稽来的新茶,走的是海运,边关难得一见,长史尝尝。
陈磐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汤清冽,齿颊留香,确实好茶。
但这杯好茶不一定好喝!
陈大人上任便大刀阔斧,令本官刮目相看。
袁遗轻轻开口,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家常,三曹属官懒散日久,是该整顿一番了。”
“放手去做便是,本官支持你。
多谢大人!陈磐起身行礼,语气平常,不卑不亢。
不过嘛——袁遗话锋一转,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这里有件事,本官想请教长史。
请教不敢当,大人提便是。
袁遗目光远眺,似在望向北方的天际线,缓缓开口:右北平乃边关要冲,南北互市之咽喉,每年商旅往来频繁,货物流通无数。”
“然而商路不畅,关卡繁多,许多货物明明可以在右北平集散,却被层层盘剥,商贾苦不堪言,朝廷也收不到多少税赋。
他收回目光,定定看着陈磐:长史执掌司法文书,若能在这方面有所建树,疏通一二,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
陈磐心头一动。
来了!
说半天终于进入正题,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袁遗说得冠冕堂皇,什么疏通商路、于国于民,骨子里不过一个“利”字。
右北平的互市利润有多大,陈磐从陈七商队的日进斗金中已经有所体会。袁遗来这苦寒之地当太守,绝不可能是为了修德养性,他要的是钱,是军资,是养肥汝南袁氏的私库。
而长史掌文书司法,正好可以在制度上给特殊货物开绿灯。
这就是袁遗的热情来源——不是敬重他的战功,而是需要他这把钥匙。
陈磐心中盘算已定,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也以为商路当通。只是这右北平互市涉及军资民生物件,朝廷管制甚严,若要放宽关卡,须有足够的名目才好操作。
袁遗微微颔首,似乎对陈磐的很满意:长史所言有理。名目之事,倒也好办。”
“比如——边军备战所需,可在互市采购中优先放行,关税减半。陈大人只需在文书上批注军资专供四字,便可畅通无阻。
军资专供?
陈磐差点笑出声来。
这四个字一写,等于长史府给走私货物盖了合法的戳。
出了事,他陈磐是第一责任人;赚了钱,全进袁家的口袋。
合计我就一背锅的。
好算计!真不愧是四世三公养出来的狐狸!
想到这,陈磐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只见他沉吟片刻后道:府君此法可行,但下官有一虑——军资专供事关边防,须有太守府的正式调令为凭,方能服众。否则单凭长史府一纸批文,恐怕难以交代。
袁遗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陈磐的意思很明白:你想让我盖章担责?行,那你太守府也得盖章。到时候真出了事,谁也跑不了。
这小子,不光会打仗,还是个烫手山芋!
看来也不是那么好拿捏他。
袁遗沉默了几息,忽然朗声大笑:长史说得是!是本官思虑不周。此事不急,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他又给陈磐斟了一杯茶,话题轻巧地转到了右北平的风土人情上,再不提商路之事。
陈磐配合地闲聊,两人推杯换盏,一团和气,仿佛真是忘年之交。
茶过三巡,陈磐告辞离去。
走出郡守府大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冷色。
今日这局,他接住了,暂时推脱了袁遗。
但袁遗不会因为一次挡驾就放弃,他一定会从别的地方下手!
果不其然!
陈磐前脚刚回到长史府,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后脚陈继便匆匆闯入正堂,脸色难看至极。
大人!出事了!
咱们陈家商队的一支货船,昨日抵达郡城码头,本要卸货发卖。可还没靠岸,就被郡丞李芳的人截住了!”
“以查验违禁之物的名义,强行扣押我们的货物!
陈磐眯起眼睛:违禁之物?船上装的是什么?
盐铁。陈继咬着牙,都是咱们商队从渔阳运来的正经营生,手续齐全!可李芳的人根本不看文书,直接封船,还把随行的兄弟都扣了!
郡丞李芳。
呵!陈磐冷笑一声。
昨日接风宴上,此人坐在末席,全程赔笑,给袁遗敬酒最勤,一看便知是早已投向了新太守。
袁遗这厮!茶桌上没能让他陈磐就范,转头就冲陈家商队下黑手。
这便是他的反击——你不是要印信、要走程序吗?
好,那我就用太守府的权,卡你的商路!
断了陈家商队的财路,讲武堂的银钱从哪来?
八百部曲的粮草从哪出?
三千四百名屯田兵拿什么养?
釜底抽薪!
陈磐缓缓坐回椅上,指尖叩击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声响。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叩击声一下一下回荡。
陈继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陈磐。
半晌,陈磐停下手指,抬起头,目光冰冷而平静。
陈继,去码头,把扣船的文书记下来,一个字都别漏。然后告诉商队的兄弟——不要反抗,不要争执,他们要扣,便让他们扣。
大人?!陈继瞪大眼睛。
去便是。陈磐挥了挥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李芳查的是违禁之物?好,那本官就让他查个够。
回去告诉韩先生,让他把商队近三个月的所有账目、通关文牒、纳税凭证,一份不落地抄录一份,送到长史府来。
既然郡丞要查,那长史府也查。本官倒要看看,谁经得起查。
陈磐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郡守府的方向,眼中寒芒一闪。
袁遗,你打我的商路,我便查你的属官。
釜底抽薪这招,谁不会用?
右北平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这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