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陈磐在上岗前将今日要走的所有步骤在脑中过了一遍。
昨夜接风宴上,袁遗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看似温和,实则每一步都在丈量他的深浅。
四千二百人的底数,袁遗已经问出口,虽被自己圆了过去,但这个疑虑绝不会消散。
一个手握精兵、又在草原上杀出赫赫威名的武将,搁在哪个太守眼里都是一根刺。
所以今日赴任,绝不会顺风顺水!
不过怎样都无所谓,长史大印在手,法理在身,怕他个甚!
······
长史府坐落在郡守府西侧,独门独院,规模不大,却胜在格局齐整。
门前两棵老槐遮天蔽日,树荫森森,倒衬得这座官署多了几分阴沉。
陈磐的官车刚停在门前,便察觉到一丝异样,安静,太安静了。
门可罗雀。
按理说,新官上任,长史下辖文书、仓库、司法三曹属吏当列队迎接,这是最基本的官场礼数。
要知道,袁遗不管出于什么心思,都迎了他一下。
可此刻,长史府门口只有一名老卒无精打采地扫着落叶,见陈磐下车,才慌忙丢下扫帚,躬身行礼。
小的见过陈长史。
三曹属官何在?陈磐语气平淡,脸上不见多余表情。
老卒支支吾吾,低头道:回长史,仓曹掾王大人昨日偶感风寒,告了病假;法曹掾赵大人说家中老母抱恙,回乡探望了;户曹掾……
够了!
陈磐抬手打断,面色如常。
他大步迈入长史府,穿过前院,直入正堂。
正堂之上,案牍堆积如山,落了一层薄灰。
竹简卷宗横七竖八地摞着,有的甚至散落在地,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陈继跟在身后,见此情形,怒道:这帮人明摆着给大人下马威!要不要我去把他们揪来?
不必。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要淡定。
陈磐在长史位上坐定,伸手随意翻开一卷竹简,扫了两眼,冷笑一声,他们不来,本官正好先看看这些账。
【政治63】的属性加成在此刻化作了极其敏锐的直觉。
那些在旁人看来杂乱无章、千头万绪的烂账,在他眼中却渐渐浮现出一条条清晰的脉络。
半个时辰后,陈磐合上最后一卷简牍,靠在椅背上,目光冰冷。
好家伙!演都不演了是吧!
陈磐本以为他们只是给自己个下马威,没想到是真烂成这样!
仓曹的账目,粮草出入对不上,仅本季度便亏空粟米三千石,布帛八百匹,且无任何调拨文书佐证。
户曹的户籍档案,右北平在册户数两万三千,可实际编户连一万五都凑不齐,那消失的八千户去了哪里?不用想,要么被豪强隐匿为部曲佃户,要么被属官中饱私囊、吃空饷。
法曹的断狱卷宗更是荒唐,三起命案搁置半年未审,嫌疑人竟以证据不足为由释放,而原告的状纸却离奇失踪。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怪不得刘政在这里也只能无所事事,最终同流合污。
陈磐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他没有先去抓人,也没有先去吵闹,而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一连签发了三道命令:
一、即日起,长史府三曹印信统一收归正堂,所有文书、调拨、判决,须经长史亲审用印方可生效。
二、仓曹亏空三千石粟米、八百匹布帛,限仓曹掾王安三日内造册说明,逾期未交,以盗窃军资论处。
三、法曹搁置的三起命案,即日起重启审理,所有相关人证物证限五日内押送长史府。
三道公文,盖的是长史铜印,用的是大汉律法,字字句句有据可依,无懈可击。
陈磐将公文交给陈继:送去三曹各署,他们在哪我不管,限他们午时前回话。
明白!陈继接过公文,小跑出了正堂。
陈磐重新坐回椅上,端起案边的凉茶浅呷一口,神态自若。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一把火烧的,是印也是人。
印信一收,等于掐住了三曹的命脉。
没有印信,他们一文钱调不出、一纸令签不了。
想用软抵抗逼他知难而退?妄想!
陈磐倒想看看,谁先熬不住。
果不其然,未到午时,长史府便热闹了起来。
最先到的,是仓曹掾王安。
此人四十出头,矮胖圆润,一张笑脸见谁都三分和气,不知道是不是笑面虎。
只见他进门便打躬作揖:下官王安,拜见陈长史!下官昨日偶感风寒,未能远迎,还望长史恕罪!
王大人这是病好了?陈磐头也不抬,翻着案上的卷宗。
王安干笑一声:托长史洪福,已好了七八分。
那正好。陈磐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刀,仓曹账上亏空的三千石粟米、八百匹布帛,王大人三日内给本官一个交代。
王安脸上的笑意一僵,旋即恢复如常,苦着脸道:长史有所不知,右北平地苦民贫,每年入不敷出,这点亏空是多年累积的旧账,并非下官一人之过……
本官问的不是谁的过!
陈磐直接打断他,将一卷账册推到王安面前,这卷账册上,建宁三年的粟米入库数与调拨数相差一千二百石,调拨文书上的用印日期与实际日期相差两月有余。”
“王大人,可否为本官解释一下,这叫旧账?还是叫假账?
王安的脸有点抽,这事吧,他们几个本地望族都是这么干的,上个长史就是这么被他们架空了。
他看着那卷账册,嘴唇翕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些旧账他以为做得不说天衣无缝吧,至少大老粗看不懂文牍。
谁知陈磐只用了半个时辰便抓住了命门!
麻蛋,早知道让另外两个老东西先来了!
回去把账补齐!陈磐收回目光,语气淡漠,三日期限,一天都不能少。
“大人,这怕是有点难···”王安刚开口。
只见陈磐冷眼捎过来:“一天!多一刻,你好自为之!”
王安瞬间宕机,脑子嗡嗡的,终于想起来,这位主,是大大小小在草原上干了二十仗的,十二战十二捷!
只好脸带苦涩,连连称是,踉跄着退出正堂,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郡府。
法曹掾赵忠和户曹掾孙茂不敢再装聋作哑,下午便先后到长史府报道,态度恭谨了许多。
陈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三曹的印信稳稳收入自己案头的匣中,然后不紧不慢地布置了接下来的差事。
一天之内,“纠官吏,矫风俗,使朝廷振栗。”
右北平长史府,易主!
(第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