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磐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铜印。
铜印冰凉，像一盆冷水浇在额头上，让他清醒过来。
不能赌！
在官场上，押上全部身家去赌一个人的良心，是最愚蠢的做法。
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讲人情怕是直接暴毙！
不过也不能不作为，假设这真是太平道，那太平道的兵器库就在眼皮底下，就等于榻下放了一头猛虎。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如果放任不管，等黄巾之乱一起，右北平就会从内部炸开，他陈家坞堡首当其冲。
所以，他需要一条既能推动事态、又能保全自己的路。
陈磐睁开眼，眼中寒芒一闪。
两面下注！
他提笔蘸墨，给袁遗写了一封密函。
“下官查码头违禁一案，顺藤摸瓜，发现城南铁匠铺有私铸兵器之嫌。铺中后院封锁严密，日夜赶工，锤声异常，疑有地窖。此事恐与边防军资流失有关，干系重大，下官不敢擅专，特呈府君定夺。”
只提私铸兵器和军资流失。
一个字都没提太平道，一个字都没提黄巾道人，更没提太行山。
这是陈磐精心设计的试探——
如果袁遗不知情，他会把这件事当作一桩普通的走私案来处理，派郡兵去查。
而且袁遗必须得去查，这是陈磐的的阳谋。
如此一来，陈磐便可以借此观察铁铺的真实规模，等郡兵动手后，再视情况决定是否抛出太平道的线索。
假设袁遗知情，那么他的反应或多或少一定会露出破绽。
比如急于压制调查、把事情定性为小题大做、或者干脆让李芳。
到时候陈磐就能确认袁遗的立场，另做打算。
密函写完，陈磐又叫来陈继。
“今夜送去太守府，务必亲手交到太守大人手上。记住不要走正门，从侧门递进去，就说我有急密呈上。”
陈继领命前去。
陈继走后，陈磐又叫来一名亲兵。
“立即去城外找到陈七，传我的话，在郡兵动手之前，务必想办法混入铁铺后院，确认地下是否藏有地窖和兵器库。”
“让他注意不能被任何人发现，铁匠、学徒、郡卒，一个都不能惊动。”
“一旦确认，立刻回报，切不可自作主张！”
那亲兵当即领命，趁着夜色，直奔城外。
这是陈磐的打算：
明面走官路，暗面走密探，双线并行，互为保险。
陈磐做完这一切，只觉思路暂时理顺了，紧绷的心情才稍有缓解。
……
太守府。
袁遗是被袁华从睡梦中叫醒的。
只见袁华轻轻摇醒他：“府君，有要紧事。”
他披衣坐起，接过密函，先看封口——完好无损，没有拆过的痕迹。
再看落款，陈磐亲押。
拆开密函，一目十行看完，袁遗直冒冷汗，睡意瞬间消散。
私铸兵器！
城南铁铺！
陈磐查到的！
袁遗放下密函，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他也在查李芳，这个主动靠向自己的郡丞，确实有问题。
从昨日陈磐送上案卷之后，袁遗便让袁华暗中调查李芳近两年的账目往来。
今日傍晚结果出来了：
李芳的私账上，有一笔长达两年的不明收入，每月固定五十金，来源不明。
五十金，足以买通一个郡丞。
而今日白天，他又让袁华查了城南铁匠铺的底细。
王大锤此人，十几年的本分铁匠，一个月前突然变了做派，闭门造器，形迹可疑。
一个突然变了的铁匠，一个收了两年不明钱财的郡丞，一座日夜赶工的铁铺，一批不知去向的兵器——
这buff已经叠满了，搁谁头上，谁都坐不住。
这几条线串在一起，指向什么，袁遗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但他和陈磐一样，不敢轻易下结论。
因为如果这件事真与太平道有关，那就不只是右北平一地的问题，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案。
大汉十三洲（司隶、豫州、兖州、徐州、青州、冀州、幽州、并州、扬州、荆州、益州、凉州、交州），决无一幸免！
他袁遗作为太守，要么因破案而立下大功，要么因失察而获重罪。
绝不会没有第三条路！
而此刻陈磐的密函，恰好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袁遗重新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密函，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陈磐只提了私铸兵器，没提太平道。
是陈磐没查到太平道？
还是查到了故意不说？
袁遗倾向于后者。
这个年轻人的分寸感，他已经在扣船一事中领教过了。
只提兵器不提道人，分明是在试探，目的无非是看他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
好算计。
袁遗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
他本想让陈磐和本地势力互相消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没想到这个新来的长史不仅没被吞掉，反而把火引到了自己面前，逼他表态。
看来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
每月五十金的不明收入，说明李芳背后的人已经经营了至少两年。两年时间，足够把右北平的官场渗透成筛子。如果再拖下去，等太平道真的动了手，他这个太守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人。
袁遗转身，对袁华道：调郡兵五十人，即刻到府前集合。
还有，传李芳，即刻入府议事！
袁华一怔：现在？
现在！袁遗的声音平静如水，眼中却寒光凛冽，让他在前厅等着，不许离开！不许传信！不许见任何人！
“如有任何异常，直接拿下！”
这一刻，袁遗作为四世三公这样大世家出来的底气，直接凸显！
袁华心中一凛，应声而去。
袁遗开始更衣，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却又蕴含着冰冷寒意。
穿上官袍、系好印绶、戴正进贤冠，最后从枕下取出一柄短剑，藏入袖中。
……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案上陈磐的密函，轻轻吹灭了灯。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夜，右北平怕是有人要睡不着了。
（第六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