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184年,二月,平刚。
(实际上是中平元年,这个年号是灵帝后面才改的。)
入夜,万籁俱寂。
边关不比中原城池,没有夜市,没有灯火长街。
日头一落,坊门便关,偌大的城池像一口扣下的铁锅,黑沉沉地压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长史府后堂,陈磐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了一张右北平郡城的舆图。
他的指尖在城南的位置反复划动,眉头紧锁。
五百斤精铁,城南铁匠铺,李芳,袁遗,太平道——这几条线在他脑中纠缠成团,怎么理都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大人,该用饭了。陈继端着一碗粟米饭和两碟小菜走进来,放在案角,您从午间到现在,粒米未进。
陈磐头也不抬:先搁着吧。
陈继不敢多劝,默默退到一旁,堂中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忽然,后院传来三声短促的猫叫。
陈磐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是陈七!
陈继一惊:陈七不是在城外吗?他怎会——
去后门接人,莫走正堂。
陈继快步而去,片刻后引着一个人从侧门闪入。
来人一身灰布短打,脸上抹了锅灰,头上裹着块破布巾,看上去就是个落魄的市井闲汉,正是陈七!
大人。陈七见到陈磐当即拱手抱拳。
陈磐抬手示意陈继关严门窗,亲自给陈七倒了碗水:坐下说。
陈七也不客气,仰头灌了半碗,抹了把嘴,便直入正题。
大人,铁铺的事,末将亲自去查过了。这两日铺中炉火彻夜不息,末将派了个机灵的弟兄,借着送柴的名义混入铺中外围查看了一番。
有什么发现吗?
这个铁铺,铺面不大,前头只有一座炉、两个铁砧,看着跟普通铁匠铺没两样。”
“但怪就怪在,铺子后院封得极严,围墙比前院高了两尺,院门上还挂着铁锁,送柴的伙计只能把柴卸在门口,不给进。
陈七缓了一下:那弟兄耳朵尖,在院墙外站了一会儿,听到后院传来的锤击声不对劲。”
“那压根不是打锄头、打犁铧的那种零散锤法,而是——
一长两短,节奏极快,力道极沉,这是锻刀的打法!”
“听这声音量,而且不止一座炉,至少三座炉同时在烧!
三炉同时,日夜不息。
这他娘的是在批量锻造兵器!
陈磐面色凝重,指尖在舆图上敲了敲:还有什么?
陈七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为严肃,我让人在外围转了一圈,发现后院墙根处有一段新翻的泥土痕迹,宽度足够一辆板车通过。”
“同时在铺子后巷的排水沟里,有浑浊的泥水流出,带着很明显的地下腥气。
陈磐目光一凝。难道是地窖?
陈七继续说,但铁匠铺的炉火需要通风,如果地窖很深,就必须有通气和排水的渠道。”
“可后巷排水沟的水流比正常量大得多,说明地下有人在持续排水,所以这极有可能是……”
地道!陈磐接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陈七继续道:另外,我这些天还让人密切关注那个铁匠铺掌柜的行踪。此人名为王大锤,平刚本地人,开了十几年铁匠铺,以前就是打打农具,本本分分。
但在一个月前,这周大锤突然去了趟太行山,整整七日才回来。”
“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把铺子里的老主顾全推了,关起门来只做特定生意。”
“我托人查了他进出城的记录,出入城门时签押的关牌上写的是往太行山采买矿石,可太行山那边的矿场我也打听了,根本没卖给过这个人。”
他去太行山根本就不是买矿!陈磐也反应过来,这掌柜的有问题!
对!这个周掌柜有很大的问题!在他回来之后,每隔五日,就会在入夜后出门,去城南外三里处的一座废弃土地庙,每次都待一个时辰左右。
于是我又派人在土地庙附近蹲守他,在第二次,隔着破庙的墙缝,看到了他密会的人——
陈七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太平道人!”
堂内骤然一静。
连灯芯的噼啪声都仿佛被这三个字震得停了一瞬。
陈磐的手指停在舆图上,一动不动。
太平道!
他之前就和韩矩、陈七等人讨论过这个事,要加强关注。
如今,这个风暴怕是越来越近了。
他刚开始并没有往这边想,他毕竟也一直是和外族作战。
他想的是,李芳以及这个事情,是不是和通敌叛国有关。
现在太平踪影现,一切都杰士德通了。
那么这条暗线,将比他预想的更深,也更危险。
五百斤精铁、批量锻造的兵器、地下地窖、太行山的秘密行程、黄巾道人的密会。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城南铁匠铺,是太平道在右北平的一处兵器储备点。
而这个储备点,已经运转了至少一个月。
陈磐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向城南方向黑沉沉的夜空。
五百斤精铁只是其中一批,那这座铁铺每月能出多少兵器?
这些兵器又运往了哪里?
太行山是太平道的核心区域之一,王大锤去太行山,是否意味着右北平的兵器在源源不断地供应太行山的太平道众?
还有最关键的一环,李芳!
截留精铁、送往铁铺的人是李芳。
那李芳到底只是贪财被收买,还是本身就是太平道暗桩?
如果是后者,那右北平官场内部,还有多少人被渗透了?
陈磐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又一个可能性在脑海中闪过,又被逐一排除或修正。
最终,他转过身,对陈七道:你方才说,王大锤每五日去一次土地庙。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陈七想了想:前天。那下一次就是三天后。
三天后……陈磐喃喃重复,忽然问,那个黄巾道人,你看清长相了吗?
隔得太远,只看到身形,中等个头,偏瘦,走路时微微佝偻,还有一点,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
右手小指缺半截。陈磐默默记下,这样,你继续盯着铁铺和土地庙,但绝不能打草惊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
末将明白。
陈七走后,陈磐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立刻提笔。
他在想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要不要告诉袁遗?
按理说,私铸兵器、勾结太平道,这是灭族的大案,理应立刻呈报太守,由太守调兵围剿。
他是长史,没有兵权,单凭自己根本无法封锁城门、控制局面。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不确定袁遗是否干净。
就是前面提到的一样,袁遗作为世家大族的子弟,应该不至于自断前程。
可谁又知道呢?
春秋战国的时候还有三家分晋呢。
如果袁遗不知情,呈报上去,两人联手,事半功倍。
可如果袁遗也牵涉其中,哪怕只是李芳单线联系、袁遗并不知情于太平道这一层,他陈磐把底牌亮出来,就等于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一个四世三公的袁家子弟,会为了一个新来的长史,去动倒向自己的郡丞吗?
还是会选择把事情压下来,把陈磐这个“知情者”除掉?
(第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