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八年,正月中旬。
平刚城外的积雪开始融化,白天化成水,晚上冻成冰。
一来二去,反反复复,把原本平整的地面弄得泥泞不堪。
城西,治铁所(原铁匠铺)。
陈磐让田畴进行了机构改革,原铁匠铺改冶铁所。
周顺任所长。
巨大的鼓风机呼呼作响,将炉膛里的火苗吹得蹿起三尺高。
几十名赤着上身的铁匠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淌,在腰间围裙上洇出一片深色。
“当!当!当!”
密集的打铁声如同暴雨打芭蕉叶,急促有力。
周顺手里拎着一把还在冒着青烟的长刀,大步流星地走到院中。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这是因为太兴奋了。
“府君!”
周顺看见陈磐走进院子,连忙迎了上来,双手捧刀,呈到陈磐面前。
“您要的新刀,成了!第一批,五十把!”
陈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把刀上。
刀身修长,约莫四尺,比寻常汉剑稍短,却又比乌桓弯刀稍长。
刀脊加厚,笔直如剑。
刀刃却带了一抹流畅的弧度,隐隐泛着青寒的光芒。
这一抹弧度,是陈磐特意嘱咐加上的。
去掉了汉剑笨重的剑尖,改成了利于穿刺的锐角。
同时保留了弯刀便于劈砍的特性。
重心前移,挥动起来,惯性会更大。
也就是,砍人更加顺手!
陈磐伸手接过,入手只感觉分量比环首刀轻了两成,重心却要稳得多。
走到院中竖着的一根硬木桩前。
这木桩是老榆木,又在风吹日晒里泡了两年,硬得跟石头似的。
陈磐没有用蛮力,只是手腕一抖,猛地挥下。
“嗤——”
一声闷响!
刀锋没入木桩大半,切口平滑整齐。
陈磐手腕一转,顺势一拉,木屑纷飞,刀身毫发无损。
甚至没有因为受力而产生半点偏差!
“真是好刀!”陈磐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
“主要还是靠府君的点拨,不过这还不是最硬的!”
周顺在旁边嘿嘿一笑,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副破旧皮甲。
“那是乌桓人的硬皮甲,里面衬了铁片。用以前的环首刀,砍上去也就是一道白印子。”
陈磐走到那皮甲前面。
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腰腹发力,力量传递到臂膀,再至腕部。
“喝!”
刀光如匹练划过。
“咔嚓!”
皮甲应声而裂,连带着里面的铁片衬底都被斩断,露出白森森的断口。
“好刀!”
陈猛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又再一次,忍不住大吼一声。
周围的铁匠们也都挺直了腰杆,脸上满是自豪。
这把刀,耗费了他们整整一个冬天的心血。
融了缴获的数千斤铜铁,才试出了这最完美的火候与配比。
“有了这刀,咱们骑兵的胳膊就能省下一半的力气。”
陈磐将刀递给身后的亲卫,转头看向周顺,拍了拍他那满是油污的肩膀。
“周所,这一批刀,务必扩大规模,在月底前再打出一批,我要让先锋营人手一把。”
“府君放心!”周顺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咱们铁匠铺的炉火会一直不灭!”
……
早春的风里带着湿气,吹在脸上不再像是刀割,倒像是一双粗糙的手在使劲搓。
平刚军营里,喊杀声震天。
五千骑兵此时已经集结完毕。
经过多日训练,陈磐手里的这支“镇北军”,已经有了更加精锐的雏形。
陈磐来到点将台前,大步走上高台。
身穿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白色大氅,腰挂新式马刀。
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按照以往的惯例,主将训话,底下士兵虽不敢喧哗,但总是有些四神无主。
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陈目光扫过方阵,只是静静地站着。
自有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势,从那并不算宽厚的背影上散发出来。
或许,这就是全加了【魅力】后的变化。
现在的陈磐,像是一块经过烈火淬炼的好钢,既有硬度,又有温度。
台下的喧闹声迅速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上。
那些眼神,此刻竟变得有些狂热。
特别是那两千土垦老兵。
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那是一次次以少胜多、在血火中杀出来的威望。
“兄弟们!”
陈磐开口了,“我刚刚去看了新刀,好东西。”
他指了指腰间,“但这刀再快,也得看握在谁的手里。”
“咱们镇北军,以前是守户之犬。胡虏来了,咱们关上门,在那墙后头缩着。”
陈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金石之音。
“但从今天起,这日子没了!”
“从今往后,咱们要做那下山的虎!”
“丘力居!”
“他敢抢咱们的粮,杀咱们的人,咱们该怎么办?”
“杀过去!”
“对!杀过去!”
陈磐猛地拔出马刀,直指北方苍穹。
“开春化雪,咱们就去把那老东西的牧场给烧了!把他的人头给砍了!”
“万胜!万胜!”
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瞬间声炸响。
徐荣站在台下侧前方,看着台上那个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种能这几千号桀骜不驯的兵痞子看得两眼放光、恨不得立马跟着去死的劲头。
他确实愿意誓死追随。
田畴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甚至不需要过多的动员,只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把这些人的血给点燃。
……
正当全军士气如虹之时,营门外忽然卷起一阵雪沫。
几匹快马如飞而来,马上骑士伏低身子,满身泥水,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报——!”
骑士在台前勒马,战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
“府君!阎校尉急报!”
陈磐立刻收刀入鞘,眼神一凝,“讲!”
那斥候喘着粗气:“辽西乌桓异动!丘力居集结各部精锐约八千骑,直逼白狼水方向!”
“另外……”
斥候顿了一下:“有一支先锋部队,约莫千人,正在洗劫周边村落,距离咱们右北平边境,已不足五十里!”
又一支先锋!?
大营里瞬间安静下来。
看来,丘力居这老东西,学乖了。
松林谷的亏他吃了一次,绝对不会再走死路。
绕道白狼水,直接把战火烧到右北平的腹地。
而那支先锋千人队,明显是诱饵。
还是老一套!
若是陈磐带兵去救,就有可能在平原上遭遇以逸待劳的主力;
若是缩在城里不救,那右北平的百姓就要遭殃,陈磐积攒下来的民望就会崩塌。
好狠毒的算盘!
陈磐站在台上,听着斥候的禀报。
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真当我陈磐是泥捏的?”
他猛地转身,看向徐荣,“徐荣!”
“末将在!”徐荣大步出列。
“你部领两千骑,为左翼,走大路,直插白狼水西岸,堵住丘力居的主力。”
“陈猛!”
“末将在!”陈猛吼得嗓子都在颤。
“你领一千骑,为右翼,绕行侧后,若那千人先锋敢退,你就给我咬死他们!”
“至于那支洗劫村落的先锋……”
陈磐目光森然,“我自带两千骑,去会会他们。”
“诺!”
三员将领齐声应诺。
陈磐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全军开拔!”
“目标,徐无山北!”
……
大军开拔,滚滚如雷。
五千骑兵倾巢而出。
马蹄踏碎了早春的冻土,扬起漫天的烟尘。
然而,就在大军刚刚行出平刚城不到十里。
身后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府君留步!府君留步!”
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那人穿着郡府的书吏服饰,手里高举着一卷绑着红翎的公文。
“陈府君,幽州刺史府急件!”
那书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在马背上双手呈上公文。
“刺史刘大人传令,乌桓势大,令右北平太守陈磐,务必固守城池,不得擅自出兵野战,以免损兵折将,动摇幽州大局!”
书吏一边喘气一边念着公文里的内容,“郭大人已调集援兵,令府君等待援军汇合后方可行动!”
陈磐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接过那卷公文,甚至没有展开看一眼,只是用指腹摸了摸那冰冷的封泥。
等待援军?
等到丘力居把右北平抢光了再等?
现在让自己不出战,等着被动挨打?
“援兵?”
陈磐冷笑一声,手掌猛地一用力,那卷公文在他掌心被捏得皱成一团。
他随手将公文塞进怀里,转头看向那书吏。
又看了看身后那因为停顿而有些骚动的军队。
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对胜利的渴望,是对他的信任。
陈磐回头看了一眼北方,那里是战火升起的方向。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扔下这句话,双腿猛夹马腹。
“驾!”
战马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传令全军,全速前进!”
“那公文,回去告诉刘使君,就说我陈磐为了汉室。已经去杀人了!”
“若有罪责,待我提了丘力居的人头回来,再去蓟县领罪!”
书吏呆立当场,看着那股白色的洪流决绝地涌向北方,卷起的风雪瞬间吞没了他的视线。
风更急了。
北疆的风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刮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