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抵达渔阳那天。
天阴，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上枯草的味道。
渔阳城是渔阳的郡治，比安次县大些，受连年胡人寇边，今年黄巾战乱影响，也好不到哪去。
城墙修修补补，破破烂烂，街面上铺子开了一半，关了一半，偶尔有官兵沿街巡逻，行人稀少。
让人唏嘘不已。
商队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张三。
面色黝黑，笑起来一脸和气，怎么看都是个跑惯了商道的老油条。
他领着十几辆大车进了城，先找驿馆住下。
又去太守府递了拜帖——
右北平商行，久闻渔阳太守公孙将军威名，特来通商互市。
拜帖是没提陈磐的名字。
但公孙瓒也不傻，右北平的商队带着盐和铁器出现在他的地盘上，背后是谁。
不言而喻。
公孙瓒看完拜帖，先是一愣，唤来邹靖。
邹靖，公孙瓒好友，早年一同追击胡人，邹靖被胡人所围，公孙瓒救之。
这次平定黄巾，公孙瓒让邹靖暂代涿县县令。
自己则是去了蓟县。
后面升任渔阳太守，他本意上谷，没想着刘虞摆了一道。
干脆也提出让邹靖做渔阳的长史，辅佐他，治理好渔阳。
刘虞倒也爽快，大手一挥，就把邹靖从涿县调了过来。
“邹靖，你去查一下，看看怎么个事？”
邹靖:“明白。”
渔阳县不大，不多时，邹靖派出的人就回来了，呈报细节：
这个商队二十人，赶车扛货的看着都是寻常伙计。
但有几个人手上的老茧不是握缰绳磨的，一瞧便知道是握刀柄磨的。
还有两辆车上的盐袋码得太齐整，这也不像是商人的手法，倒像是军营里辎重兵的习惯。
公孙瓒听完，笑了笑。陈磐来了。
想了一会儿，让邹靖派人把掌柜请到后院来。
掌柜进了后院，公孙瓒一个人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两碗酒、一碟花生米。
坐。掌柜的怎么称呼？”
张三坐下，也不怯场，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公孙瓒也懒得兜圈子：你们将军让你带什么话？
张三闻言，自己露了底，也暗叹自家将军神机妙算。
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信是陈磐亲笔写的，大意三层——
公孙将军威名，磐久仰。
右北平与渔阳相邻，百姓多有往来，理当和睦。
渔阳战后缺盐缺铁，右北平略有盈余，愿以公平价格互通有无。
朝廷裁军令已下，幽州各郡都在减兵。
将军若有难处，右北平可代为斡旋。
公孙瓒被裁了五千兵，粮又被刘虞掐着，这是他眼下最头疼的事。
陈磐主动提这个，等于在说：我知道你的难处，我可以帮你。
公孙瓒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没有当场表态。
公孙瓒端起酒碗，渔阳刚打完仗，确实缺盐缺铁。价格按市价走就行
张三点头：太守爽快。
公孙瓒又说了句：回去替我谢你们将军，向他问好。
不亲不疏，不冷不热。
没有拒绝，没有承诺，却也没有上报蓟县。
这本身就是态度——
公孙瓒需要陈磐这个邻居的善意，哪怕只是暂时的。
张三告辞之后，公孙瓒一个人坐在后院，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代为斡旋四个字，他盯了很久。
陈磐不怕朝廷的裁军令，因为他是镇北将军。
麾下兵马本就是拱卫北疆的常备军，名正言顺。
而他公孙瓒的兵是平叛时临时征募的，朝廷一纸诏书下来，五千人就这么没了。
凭什么？
他打下来的兵马，刘虞动动嘴就裁了一半。
公孙瓒把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可他又不愿甘居人下，无论是刘虞还是陈磐。
半晌，他松开手，把信收进了铠甲内衬的夹层里。
……
消息传回平刚。
韩矩问：公孙瓒这是什么意思？”
陈磐一针见血，他需要我的盐和铁，但不想让刘虞知道他在跟我接触。这说明他心里有数。
那接下来——
正常往来做买卖。既然他愿意按市价买，我们就卖。”
“盐、铁、布匹，渔阳缺什么卖什么！
陈磐站起来走到窗前。
生意做久了，来往就多了。”
“来往多了，信任就有了。那他和刘虞的裂缝就会再大一点。
韩矩点头，但欲言又止。
陈磐看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府君，咱们就这样等着？只跟公孙瓒做买卖，够吗？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摞文书翻了翻。
这些是右北平各县的户籍、兵册、田亩统计。
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不够！
他把文书拍在案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你看我身边——陈猛能打，陈到能练兵，陈虎能当亲卫，陈七能管，陈满仓能种地，韩矩你能理政。”
“听着人才满堂，但够吗？”
两万大军，一万多平方里的地盘，十几个县，屯田、铁矿、马场、斥候网，每一摊都需要人管。
现在右北平挺尴尬的。
处处抓处处漏，想做好做不太好，人手太缺了。
韩矩苦笑。
陈磐的班底说到底就是陈家几个兄弟加他这个半吊子文官，跟刘虞背后整个幽州世族体系比，差距太大。
公孙瓒的事让商队去跑就行了。陈磐拿起笔，我要做另一件事。
广发英雄帖！
韩矩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陈磐执笔，写了一份榜文。
措辞反复推敲了多遍——
右北平郡地处边塞，屡遭鲜卑、乌桓侵扰。
今黄巾已平，边郡百废待兴，太守陈磐广招天下有志之士，共守北疆。
不论出身、不论门第、不论资历，有才即用，有功即赏。
右北平现设屯田、铁矿、马场、军械、斥候五司，各司缺主事、从事若干。
凡通兵法、明农事、晓律令、善工匠者，皆可来投。
凡来投者，授田百亩，安家费钱五千，有家眷者另行安置。
有特殊才能者，待遇从优，面议。
韩炬仔仔细细看完，惊叹不已，他家这个将军，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韩矩让人抄了十几份。
右北平这边，陈磐以镇北将军、右北平太守的名义下发正式公文，盖双重官印。
让人快马分发到右北平下辖的各县。
责令各县令、县长接到公文后，必须派人张贴在城门口、市集、乡寺等显眼处，并向各乡的乡啬夫传达，由他们向下面各亭、各村落散布消息。
其他地方，现在陈家的生意拓展到大汉各个州郡。
陈磐打算通过陈七的斥候网和商路。
把这份榜文以“行商夹带”的方式，散发到广阳、渔阳、涿郡、辽西甚至中原和南方的各州各郡。
在各地的客栈、茶馆、驿站附近张贴，扩大效果。
这些东西理清，韩炬将准备好的英雄帖交给斥侯快马送出城，送往四面八方。
陈磐站在窗前，看着平刚城外渐黄的草场。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城墙，远处校场传来操练的号子声。
他想起了很多事。
在草原的夜晚，被乌桓追杀的奔逃；
在土垠城外挖战壕的泥泞；
杀程志远那天的血腥味；
站在蓟县州牧府里被刘虞审视的目光。
昔日种种，皆成今我。
走到今天，陈磐有兵，有粮，有地盘，有名分。
但缺人，缺那些能独当一面的人，缺能撑起一个势力的人。
英雄帖贴出去了，信也送出去了。
能招来谁，他也不知道。
他仅仅知道一件事，黄巾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有人的地方，才有天下。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