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蓟县城东。
晨光初露,官道上尘土微扬。
一支小得离谱的队伍缓缓出现。
五十骑,铁甲,长槊挂鞍,旌旗卷起,不着甲裙,轻装简行。
打头的人骑一匹黑鬃战马,面容年轻,目光沉静,腰间环首刀的刀柄被手汗磨得发亮。
陈磐勒马于城门百步之外。
身后五十骑整齐列阵,鸦雀无声。
城门处的守军远远看见,立刻报了上去。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文官带着七八个人从城里踱步出来,远远就招手。
“镇岳,可算到了。”
袁遗接到陈磐,拱手相迎,姿态热络。
他是右北平太守升任的新任幽州别驾,陈磐是右北平太守。
两人有香火情。
一个是州牧佐官,一个是郡县一把手,品秩是有高下之分。
可谁都门清,这两人在右北平共事数月,攻守同盟,底子早就打好了。
不过官场自有规矩。
再熟的人当着外人的面也得有个分寸。
“袁别驾。”陈磐翻身下马,抱拳还礼,礼数周全。
“叫我季安便好。”袁遗笑道,眉眼间带着几分真诚,“在幽州的话,我还是季安。”
这句话恰到好处。
既拉近了关系,又表明了身份。
陈磐微微点头:“季安兄,使君到了?”
“三天前到的,一直在等你。”袁遗侧身引路。“刘使君此人,谦和寡言,不摆架子,对我这个半吊子别驾也算客气。但——”
袁遗瞧了一眼四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谨慎:“他身边的主簿审端,很精干,心细如发。你见使君的时候,此人多半也在场,要多加注意。”
“多谢提醒。”陈磐沉吟拱手,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袁遗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两人继续并肩往州牧府走。
袁遗这个人,滑是滑了点,但在该用心的地方从不含糊。
右北平一战,两人的关系已经不同往日。
这份情分在,有些话就不用挑明。
不过陈磐也懂分寸。
在右北平时可以随便,到了蓟县,他是别驾,何况上面还坐着一位刺史。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
州牧府。
刘虞正在厅中翻阅各郡送来的文书,听到通报,放下简牍,站了起来。
他已经听闻审端反馈,陈磐只带了五十骑赴蓟。
只听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沉稳有力。
只见帘子掀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铁甲未卸,风尘仆仆,脸上有几天的胡茬,眼神干净利落,没有跋扈,也无拘谨。
他看到刘虞,深做长揖,执礼甚恭,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镇北将军、右北平太守陈磐,参见使君。”
刘虞上前两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托起来。
“陈将军快快请起!鹰击黄巾,千里奔袭,收复蓟县,大功于幽州,不必行此大礼。”
近距离看,刘虞比想象中老一些。
宗室气度、儒雅、温和,似乎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
鬓角有白发,皱纹略浅,看来保养不错,不过眼角的细纹还是出卖了年龄。
“使君谬赞了。”陈磐声音平稳,“蓟县是使君治下的城池,为汉室赴汤蹈火,磐不敢固然贪功。”
听闻此言,刘虞猛然直视陈磐。
陈磐内心坦荡,双眸平静,对视一瞬间,二人都闪过莫名的意味。
刘虞收回心绪,笑呵呵地请陈磐入座。
厅中摆了一张案,两把椅子分坐两侧,案上放了茶水和几碟干果。
审端站在刘虞身后,韩矩站在陈磐身后。
屏退左右后,厅中只剩四人。
“将军先喝口热的,路上辛苦了。”刘虞推过茶碗。
陈磐接过,轻抿一口,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口:
“使君到了蓟县,城防、降兵、苏安这些事,磐都交代了袁别驾。如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使君尽管吩咐。”
“无他,都妥善了。”刘虞捋捋白须,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将军做事,周到细致。”
话到这里,客套收了。
刘虞放下碗,语气随意了些:“将军今年多大年纪?”
“二十有一。”
“二十一,真是少年英才、人中龙凤啊。”刘虞微微点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太学里抄书呢。”
陈磐笑了一下,没接他的话。
“将军拿下蓟县的手法,令人惊叹。”
刘虞将话题引到收复蓟县上来,“马延献城,苏安被擒,兵不血刃。这些事听着简单,做起来不容易。我很好奇,将军是怎么让马延主动开城的?”
来了。
陈磐眸子微动。
这问题听着是聊天,实则是试探,看看陈磐的立场态度。
因为刘虞主张怀柔政策,力求和平解决问题,展示他的个人魅力。
陈磐稍加斟酌,答道:“马延想活,磐做的不过是在中间递了把刀,让他自己选。”
“哦?递了把刀?怎么说?”
“苏安杀了刺史郭勋,投降必死,所以他死守不退。马延虽为黄巾骨干,罪不至死,但因怕朝廷清算致使他不敢降。”
“在此基础上,磐让人告诉他,蓟县打下来之后交给使君处置,不归磐管。”
陈磐看着刘虞的眼睛:“使君之仁,从来不杀降,以德化人。名扬四海之内。马延信了,就降了。”
这番话把功劳直接划给刘虞——真正让马延下定决心的,是他的名声。
滴水不漏,谁都爱听。
刘虞闻言爽朗一笑:“将军这把刀递得可是不轻。马延若不降,强攻蓟县,伤亡少说几百人。救人一命,七级浮屠,将军替幽州省了不少性命。”
“使君过誉了,本职而已。”
“不过我倒是好奇。”刘虞话锋一转,“将军怎么知道马延会信我的名声?万一他不信呢?”
“那就打!”陈磐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磐带三千骑兵不是去看风景的。能劝降最好,劝不了,三天之内破城。总不能让使君千里赴幽州,却无落脚之地吧?”
刘虞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是在陈述事实。
普通将领带三千骑兵攻蓟县确实吃亏,但陈磐字句铿锵,说“三天破城”的时候语气笃定,不像吹牛。
而且他确实有这个实力。
这个年轻的太守、镇北将军,有硬实力做底气,所以才能把软手段使得这么漂亮。
刘虞心里给陈磐的天平又加了一枚砝码。
这是刘虞对陈磐的评价:功名权柄且不论,少年将军气如虹。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