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正厅。
公孙瓒进门,快步行至厅中,铁甲轻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涿县县令公孙瓒,参见使君。”
刘虞起身,上前扶住他手臂:“伯圭不必多礼,请起。”
公孙瓒直起身,微微垂着眼帘,没有直视刘虞。
规规矩矩——直视上位者,于礼不合。
刘虞打量了他几息。
面容刚毅,颧骨高耸,下颌线条硬朗,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把嵌在脸上的刀。
身上还带着一股沙场磨出来的硬气。
确实瞧着是个人才。
“伯圭,请坐。”
公孙瓒谢了座,等刘虞先落座后,才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听说伯圭在涿郡跟乌桓交手多次,战绩不俗。”
“卢尚书还跟我提过你,说你是文武兼备的边地之才。”
“卢师厚爱,瓒愧不敢当。”公孙瓒恭敬道。
“涿郡近边,乌桓时常流窜劫掠,不挡着,百姓遭殃。瓒只是尽了一个县令的本分。”
“还有,你手下的骑兵都骑白马?”
“是。瓒在涿郡勉强凑了百余骑,白马是辽东马场出来的,个头高,跑得快,追乌桓散骑还算顺手。”
“哦?百余骑就敢追乌桓?”
“乌桓散骑不过十来人一股,白马冲一轮就散了。”
公孙瓒顿了一下。“若遇成建制的大队乌桓骑兵,瓒不敢说能赢。”
刘虞心里估了个大概,此人比他预想的稳重。
“伯圭,我调你来蓟县,是为了平定黄巾。”
“广阳那边还有不少残余,你是打过仗的人,我需要你来蓟县帮忙。”
公孙瓒微微前倾:“使君但有差遣,瓒万死不辞。”
“广阳黄巾约三千余人,盘踞在安次县城一带。我打算让你率部进驻广阳,清剿不肯投降的顽敌。”
“三千人?”公孙瓒沉吟了一下。“瓒手上只有百余骑,正面攻坚恐怕力有不逮。若使君能拨一部分郡兵——”
“郡兵我要留着护送粮队南下涿郡。”
刘虞摇头。
“这样吧,蓟县的黄巾降兵里有不少精壮,挑两千人出来编入你麾下。加上你自己的兵,到了广阳再就地征募。”
他看了公孙瓒一眼。
“你应该能镇得住他们。”
公孙瓒没有立刻应声,想了一会儿,点头:“使君放心,瓒明白了。”
谈完正事,刘虞端起茶碗,话锋一转。
“对了,右北平太守陈磐,伯圭听说过吗?”
公孙瓒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听过。远击乌桓,十二战十二捷,以六千破五万,斩程志远。”
他的语气平淡,但刘虞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更像是一种同行之间的审视,甚至带着几分争强好胜的锐气。
“年纪不大,倒是挺能打。”
“瓒在涿郡时就听闻了此人名声。”
刘虞放下茶碗,语气随意。“我打算让他守右北平,盯住北边乌桓鲜卑。你负责南边广阳。”
“你二人各管一摊,各司其职,如何?”
公孙瓒听出了弦外之音。
不用陈磐。
公孙瓒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点了点头:“使君安排得当。”
……
次日,刘虞召集军议。
出席的有刘虞、审端、袁遗、公孙瓒,以及几名蓟县属官。
没有陈磐。
他在右北平,刘虞也没有召他。
军议上,刘虞把南征的三步走计划正式宣布了一遍。
公孙瓒坐在末席。
他目前是县令,品秩最低,坐末位乃是应有之义。
听完计划后,审端翻了翻手边的简牍,率先发言。
“目前探到的消息,广阳黄巾分两股。一股约两千人,盘踞在安次县城,头领不详。”
“另一股约一千余人,散布在广阳北部各村,没有统一指挥,但对周边地形熟,不好剿。”
公孙瓒问:“安次县城的城墙什么情况?”
“土墙,不到一丈高,护城河基本干涸。”
公孙瓒皱了下眉。
土墙一丈,看着不高,但骑兵攻城本来就吃亏。
“城中守军可有弓弩?”
“有,不多。大部分是削尖的竹枪和农具。”
“竹枪?”
公孙瓒的眉头松了一些。
“那还好。若是有制式弓弩,百余骑兵强攻就是送命。”
刘虞见他分析得仔细,心中暗暗点头。
“伯圭,能招抚的先招抚,实在不肯降的再打。”
公孙瓒拱手应道:“使君说的是。瓒到了广阳,先派人进城试探,能降最好。若不降——”
他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瓒再想办法。”
……
公孙瓒是有点急的,特别是了解了陈磐的发家史之后。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他不喜欢在蓟县待着,不喜欢跟文官应酬。
他是军人,军人的地方在战场上。
最主要的是,他缺功劳!
临行前,公孙瓒让亲卫去多打听一些陈磐的情况,右北平的兵力、装备、训练方式。
学一学,不丢分。
亲卫花了一天时间,从蓟县守军和来往商人口中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陈磐有三千骑兵,右北平郡兵约一万出头,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斗力在幽州各郡中首屈一指。
公孙瓒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点不大平静。
他只有百余骑,官职是六百石的县令。
哎,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他师从卢植,在太学读过书,算半个士人。
在他心里,士人出身的武将和坞堡出身的武将,终究不是一个层次。
但六千破五万这件事,是实打实的。
不论出身,打赢了就是打赢了。
公孙瓒把刀挎回腰间,翻身上马。
百余骑在城门外集结完毕,没有打旗号,没有摆排场,带着人朝南方策马而去。
刘虞站在城门楼上,目送那支小小的骑兵队伍消失在南方的地平线上。
“此人能用。”
刘虞转身对审端说了一句。
“但资历太浅,兵太少。广阳那边的仗,怕是不好打。”
审端点头:“陈磐那边呢?”
“一切正常。他的斥候在加强渔阳、上谷方向的侦察。”
“好。”
刘虞走下城楼。
“我去准备涿郡的事。粮食物资三天内备齐,然后出发。”
……
平刚,太守府。
陈磐收到了陈七送来的情报。
刘虞率运粮车队南下涿郡,沿途招抚流民。
涿郡南部已有数个村庄接受招抚,遣散黄巾裹挟百姓约两千余人。进展顺利。
陈磐看完,把简牍放下。
手指在舆图上安次县的位置点了两下。
“安次县城虽然小,但黄巾盘踞了大半年,一定修了防御。”
“城里三千人,都是老兵,还有程志远旧部逃过去的。公孙瓒手里那点人,硬冲也难啃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
韩矩看着陈磐。
“等!”
陈磐淡淡说道。
“等他碰壁。碰了壁,刘虞就知道幽州还是得靠我们,到时候再出手,筹码完全不一样。”
“右北平是基本盘,搞好了,即使不出手,也是无所谓了。”
韩矩想了想,确实也是。
公孙瓒要是轻松拿下广阳,刘虞就有了不依赖陈磐的底气。
但公孙瓒要是打不下来,刘虞就不得不请他们出手——
到那个时候,陈磐要什么条件都好谈。
“府君,万一公孙瓒真打下来了呢?”
“那也得看他怎么打的。”
陈磐回到案前坐下。
“哪怕是几千人攻城,就算打下来,伤亡也绝不会小。”
“打完广阳还有涿郡,涿郡完了还有渔阳、上谷。他就这点人马,能打几个?”
说道这,陈磐喃喃自语。
也许公孙瓒还会继续征兵,就看刘虞愿不愿意给粮给钱,让他养着这支队伍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