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陈磐离开蓟县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五十骑冒雨出城,铁甲上溅着水珠,马蹄踩在泥泞的官道上,声音发闷。
袁遗送到城门口,撑着伞,隔着雨帘拱了拱手。
陈磐在马上抱拳还礼,没有多寒暄。
该说的话在州牧府里都说完了,剩下的各自心里有数。
雨丝飘在脸上,凉意沁人。
陈磐勒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蓟县城头。
那面“刘”字大旗在雨雾中有些模糊,旁边是一面稍小的“袁”字旗。
至于他的“陈”字旗,早已随着三千骑兵撤回了右北平。
这座幽州的中心,暂时不属于他。
不知未来会不会。
……
进入右北平地界后,陈磐特意绕了一段路,经过无终以东的屯田点。
春耕已近尾声。
大片田地已经播完了种,只剩零散几块还在翻土。
田埂上有人在忙碌,远处几头牛拉着犁,慢吞吞地走。
雨水滋润着黑土地,秧苗泛着新绿。
陈满仓从田埂那边跑过来,满脚泥巴,裤腿挽到膝盖,黑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将军!你回来了!”
右北平对陈磐有两种喊法。
韩矩这样的,喜欢喊府君、太守大人。
跟着陈磐打仗出身的,无一例外,特别喜欢喊陈磐将军。
陈磐翻身下马,踩在田埂上,靴子陷进软泥里。
“屯田情况怎么样?”
“没问题!”
陈满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远处充满希望的田野。
“在原有基础上,新开了一千八百亩,种子都下去了。”
“土垠那边韩先生盯着,照这个进度,秋收少说两万石。”
“好。”
陈磐没再多问,看了一圈田地,翻身上马走了。
粮食是根本。
有了这两万石粮食,秋冬,他手里也就有了底气。
……
平刚城。
陈磐进城后直奔太守府,召集众人开了一个短会。
在座的有韩矩、陈猛、陈虎、陈到、陈七、陈骥等人。
陈磐把蓟县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第一,刘虞没有干预右北平的治权。”
陈磐的声音沉稳。
“以后屯田、开矿、练兵,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遮掩。只要每年把账目报上去就行。”
这一点其实在众人意料之中。
朝廷给了陈磐一万二千的郡兵编制,右北平又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刘虞初来乍到,根基不稳,不会也没有能力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
“第二,南征计划已经定了。”
陈磐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刘虞亲自带队南下涿郡招抚流民,公孙瓒负责广阳方向清剿黄巾残部。我们暂时不动,守好右北平。”
“第三——”
陈磐的目光落在陈七身上,眼神锐利。
“加强渔阳、上谷方向的侦察。另外盯住蓟县,刘虞接下来的一举一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陈七点头:“明白。我的人已经撒出去了。”
散会后,韩矩留了下来。
厅中只剩两人,气氛松弛了些。
“府君,那个公孙瓒是什么人?”
韩矩有些疑惑。
“刘虞特意调他来,还要让他去广阳,这是不是有些……”
“卢植的弟子,涿县县令。”
陈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在涿郡跟乌桓打过几次,手里估计有百余骑白马骑兵,算是边地的一号人物。”
陈磐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刘虞调他来,是给他机会建功,然后牵制我。”
韩矩眉头微皱:“牵制?”
“对于刘虞来说,幽州不能任由我做大,所以不能只有一把刀。”
陈磐放下茶碗,目光深邃。
“刘虞是聪明人。他用我守北边,那是没办法,因为只有我能挡住鲜卑乌桓。”
“但他不想让我把南边的功劳也吞了,更不想让我把手伸进涿郡、广阳。”
“所以,他找了公孙瓒。”
“公孙瓒若是打赢了,刘虞就有了不依赖我的底气,往后说话就更硬气。”
“若是打输了——”
陈磐笑了笑,没说下去。
韩矩想了想,也笑了:“若是打输了,那就还得请府君出手。到时候,条件就好谈了。”
“对。”
陈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刘虞想玩平衡,那是他的本事。”
“但我们得让他明白,这幽州的天,光靠平衡是撑不住的。”
“有些仗,只有我能打。”
......
蓟县。
刘虞在陈磐走后的第三天,收到了一封从涿郡送来的信。
内容很短:属下已启程赴蓟,不日抵达。
落款:公孙瓒。
刘虞把信放下,看了审端一眼。
“卢植的高徒,要来了。”
审端问:“使君打算怎么用他?”
“先见见人再说吧。”
三天后,蓟县城北。
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如鼓点。
城门守军抬头看去,瞳孔一缩。
百余骑,清一色白马,甲胄锃亮,长槊挂鞍,阵型紧凑。
骑兵跑起来像一道白色的潮水,声势逼人,远看竟似有三五百人之众。
打头那人比其余骑兵高半个头,骑一匹高大的辽东战马,铁甲外罩白袍,腰挎环首刀。
清一色的白马,白袍。
好不威风!
正是公孙瓒!
他在城门外勒马停下,翻身下马,身后只带十骑亲卫,其余骑兵留在城外扎营。
还没到他嚣张的时候。
审端得到消息,带了几个人出城迎接。
主簿的品秩不高,但代表的是刺史府,礼数够了,又不会太抬举来人。
“公孙大人远道而来,某乃刺史府主簿审端,奉使君之命在此恭候。”
公孙瓒拱手回礼,姿态放得比审端预想的要低。
“审主簿客气。瓒不过一介县令,蒙使君相召,岂敢劳主簿亲迎。”
审端暗暗点头。
看来不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大人请随我来,使君在府中等候。”
公孙瓒点头,带着两名亲卫步行入城。
一路上目不斜视,步伐沉稳,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多问一句。
审端走在侧前方,余光扫了他两眼。
身量高大,走起路来带着行伍之人的利落,又刻意压着步幅,不抢在前面。
分寸感还不错。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