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
关上门,韩矩给陈磐倒了碗茶水,开口问:“府君,您觉得刘虞此人如何?”
陈磐靠在榻上,想了一会儿,说了三个词:“聪明,宽厚,手软。”
刘虞是海内闻名的大儒,不单单都是虚名。
“只是做事太讲究名分,还不够狠。”
“苏安此獠,跟着程志远杀了郭勋,他居然还要报洛阳走程序——换了我,第二天就砍了。”
幽州这地方,光靠怀柔镇不住场子。
乌桓鲜卑是狼,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
陈磐想到这,坐直身子。
“不过他对于我们有大用。朝廷认他,各郡认他,甚至有些胡人也认他。”
“这样一来,有他在前面挡着,我在后面做事就名正言顺。”
“您的意思是,合作?”韩矩现在的水平和视野终究还是不够了,看的没那么远。
只是觉得,府君这样的杀神,竟然会与刘虞这样性格的人达成合作,也是罕见。
“对,暂时的合作。”陈磐端起碗喝了口水,“他给我治权,我替他打仗,各取所需。”
“至于以后,再说吧。先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韩矩点头,又问:“袁遗那边呢?”
“这个不用担心,他心里有数。”陈磐放下碗。
“此人滑归滑,但确实分得清轻重,没给咱们拖后腿。在使君手下待着,也有利于我们的发展。”
“明白。”
……
州牧府。
刘虞回到厅中,审端跟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使君怎么看?”
刘虞坐回椅子上,手里拿着的正是案上那卷陈磐留下的简牍。
“此人的格局超出我的预想,对幽州的判断和我一致,甚至比我看得更远。”
“乌桓的情报我手里也有,但没他整理得这么细:丘力居手下有几个部落、多少骑兵、首领叫什么脾气如何——这些我都不如他清楚。”
“降兵的处置方案也很老练。马延不杀、苏安晚杀、降兵分类安置,每一条都踩在节骨眼上。完全不像二十一岁的人能想出来的。”
审端问:“那使君觉得他是柱石还是隐患?”
刘虞没有立刻回答。
“最让我意外的是那句话——‘使君给个话,我来打’。”
“听着是表忠心。”
“忠心不至于。”刘虞摇头,“他是在告诉我,他的兵他来带。我负责方向,他负责执行,分工明确,不越界,但也不交权。”
审端沉默。
“他只要了右北平的治权,没要别的。这说明他现阶段志在稳住根基,不在扩张。这是好事。但一个人拼命打天下,总不会只是为了替朝廷守门。”
“使君的意思是……他另有图谋?”
“也不一定。”刘虞站起来,走到窗前,“或许他只是想活下去,活得更好。乱世之中,手里有兵才有底气。”
“这种想法不奇怪,甚至算不上错。但问题是——当他的根基深到一定程度,朝廷还拿什么赏他?”
刘虞心里清楚,其实他不应该答应放权给陈磐的。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懂吗?
大汉,内忧外患,宦官乱政,党派林立,战乱四起。
如今,党锢一开,多年打压下的世家、党派,必然报复性反弹。
这天下,要风雨飘摇了。
审端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敢接这句话。
刘虞转过身:“写信给洛阳。替陈磐请功:右北平太守收复蓟县,兵不血刃,当赏。”
“另,让公孙瓒来蓟县。”
审端的笔顿了一下:“使君,这是……”
“陈磐能用,但不能只用陈磐,一山不容二虎,幽州不能只有一把刀。”
“公孙瓒在涿郡任县令,打仗有一套,有实战经验,文武双全。”
“调他来蓟县,让陈磐知道,幽州不缺能打仗的人。”
审端接过简牍,看了一眼内容,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办。”
审端走后,刘虞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厅中。
烛火跳动,映着他半白的鬓角。
窗外的蓟县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巡夜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卷陈磐留下的简牍,拿起来重新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愣住了。
最后一页的末尾,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不是正文,像是附注:
“磐闻使君昔年在幽州,乌桓各部争相遣子入侍。”
“今日幽州破碎,非使君之过,乃朝廷之失。磐虽武人,愿辅使君重整旧山河。”
刘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沉默,良久的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有没有看错了陈磐。
然后把简牍合上,放回案上,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意思......”
他吹灭了灯,一身是月。
幽州,各方心思,暗流涌动。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