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那句老话。”陈磐的手指从渔阳划到上谷。
“我们必须收复两郡,把燕山防线连成一片,只要这条线守住,鲜卑、乌桓南下就得多掂量。”
“乌桓的事,我也有点想法。”
刘虞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那些塞外的部族标注上,“丘力居也好,其他部落首领也好,他们要的无非是盐、铁、布匹。将军打他们,他们跑;将军走了,他们又来。这是打不绝的。”
“所以,能谈就谈,尽量和平解决问题,边境实在是不宜再起争端了。”
“开互市、通商贾,可以给他们活路。”
“以前我在幽州时,乌桓各部还算安分,这层关系还在,谈一谈,谈得拢的话,咱们就能省兵省粮。”
盐和布匹可以理解,那铁?
愚蠢!
简直荒谬!
还边地不宜再起争端?
你也不看看,随便几个部落联合起来就敢南下犯境?
难道是我悠悠汉民想打吗?
能谈就谈,那意思不就是胡人说打就打,想不打就可以不打?
凭什么?!!!
滑天下之大稽!
这不是把刀给到敌人手上,和人家说,来来来,你们朝这里砍!
陈磐的目光锐利了一瞬:“铁,绝不可能,谈不拢,我来打!”
“陈某倒要看看,他鲜卑杂碎、乌桓狗的脊梁有多硬,能不能抗住我汉家天威!”
短短两句话,落在厅中,如同惊雷落下九幽。
审端站在刘虞身后,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韩矩面无表情,但呼吸明显放缓了。
刘虞神色复杂,没有说话,再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碗底放下时,瓷碰木案,发出一声轻脆声响。
“好!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刘虞声音平稳,让人听不出在想什么,“既然如此,咱们能不动刀就不动刀,该动刀时也不含糊。”
“那将军要什么?”
陈磐一愣。
这个问题来得直白、突然,出乎陈磐意料。
他原以为刘虞会绕圈子,死活坚持他的怀柔政策,和他掰扯掰扯。
没想到这位儒雅的宗室如此直接。陈磐没有矫情,开门见山。
怎么会人有这么矛盾的人?
他前面确实认为,刘虞实在中庸,实在迂腐,当不得边地掌权者。
“我要右北平。”
“可将军现在已经是右北平太守了。”
“磐要的不是太守的官衔,是右北平的治权。”陈磐目光直视刘虞,“屯田、开矿、练兵、征兵,这些事磐要继续做下去,使君不应干涉。”
刘虞眯着眼睛看他:“将军要在右北平搞自己的根基?”
本稍微缓和的厅中气氛,更加死寂。
“非也,或者说,是也不是。”陈磐没有明说,“右北平是幽州的北、东大门,挡着乌桓和鲜卑,磐为汉室,要把这扇门守住,就得有自己的兵、自己的粮、自己的铁。”
“靠朝廷拨付,等不起。”
“为大汉赴汤蹈火的右北平,等不起!”
“幽州世代受苦的二百多万边民,等不起!”
(按照历史的话,永和五年的在籍人口约204万,加上刘虞任内(刘虞中平五年,也就是188年)涌入的百余万青徐流民,刘虞治下幽州实际管辖人口约在300万上下。所以这个时期应该200来万。)
刘虞和审端相视一眼,再次动容。
他发现了,自己并没有看透这个年轻的小将军。
这话说得实在坦诚。
不藏着也掖着,陈磐直接告诉刘虞——
我就是要在右北平搞根基,但不是为了反你,是为了挡异族南下,为了这幽州的黎民,为了这大汉的天下!
你怎么看?
我管不着,信不信由你。
刘虞知道自己是怀柔以治幽州。
可他也清楚,这幽州,乃是大汉的幽州,而他刘虞,更是汉家宗亲!
想通关节,刘虞目视陈磐,轻声说道:“将军要治权,可以,但虞要说明一些事情。”
这一刻,刘虞将陈磐,放在了与他对等的位置。
“使君请说。”
“其一,右北平的太守府长史、郡丞,报以及一众大官小吏,我都不动,不干涉你用人。我仅希望,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乐。”
陈磐点头:“理应如此。”
“第二,右北平的兵员和粮草数目,每年报我一次。我不限你的额,但我要心里有数。”
这也很合理,至少目前是。
陈磐仅是想了片刻,点头同意。
反正我编制,坞堡的那些只是我的家丁啊!
“还有第三条。”刘虞的语气变沉,“将军在右北平征兵、屯田,无论做什么,不得盘剥百姓。”
“我们的百姓太苦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将军把兵练强了,却把民逼反了。”
“右北平的屯田,收成怎么分、百姓怎么管,都按朝廷旧制来。”
“若有难处,报上来,我帮将军想办法,但规矩不能破。”
这一条,才是刘虞真正在意的东西。
陈磐怔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刘虞是伪善,是为名声。
是真是假,他自己能辨是非。
今日,直到刚才,他重新认识了刘虞。
至此,陈磐随即正色、郑重抱拳。
“使君放心。镇岳在右北平的日子,于公于私,从未饿死过一个百姓。”
刘虞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说不清亦道不明。
“好!”刘虞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朝陈磐举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治幽州,安百姓,咱们各司其职。”
陈磐端起碗,两人对饮,一饮而尽。
这杯茶喝下去,幽州的格局就定了。
正事谈完,气氛松了些。
刘虞主动提起了降兵的事:“马延和那八千降兵,将军有什么想法?”
“这是使君的事,磐不越权。”
“哎,你是打下蓟县的人,你比我有发言权。”刘虞摆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陈磐也不推辞,直接说:“既然使君欲施怀柔仁政,马延便不能杀。杀了他,以后黄巾绝不会再有人敢降。”
“那不如给个虚衔,不领兵,单纯养着,让他给其他黄巾做个榜样,知道投降有活路。”
“这条与我想的不谋而合。”刘虞点头,“马延此人并非首恶,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比杀了他有用得多。”
“降兵实施分流。”陈磐继续说,“老弱归乡,放回去分田屯种,编入户籍。精壮能打的,挑出来打散分配,编入郡兵,作为蓟县守卫以及大人你的部下。”
“至于中间那批不好不坏的,直接送去屯田,干活换饭吃,也能为蓟县补充粮草,两年后视表现再定。”
“使君,幽州动荡,赋税居高不下,百姓苦难,这些人放去屯田,作用极大。”
“可行。”刘虞颔首,抬手捋捋白须,“此策三效,镇岳大才。”
“另,苏安必须死!”陈磐的语气冷了下来,“杀刺史而不处置,朝廷颜面何存。可先缓一下,等黄巾彻底平了再动手,杀鸡儆猴,效果更好。”
刘虞没有立刻应声,手指在案上摩挲了一阵。
“此事……容我再想想。杀一儆百是将军的路子,我理解。但若此人尚有悔意,或许还有别的处置法子。”
陈磐没有与他争辩,只说了一句:“全凭使君定夺。但磐以为,有些事能宽,有些事不能宽。大汉也就几个州,杀了其中一个封疆大吏,这条线若让过去,恐后患无穷。”
刘虞没有接陈磐的话,暗自记下了这一条。
言至于此,该说的都说完了,陈磐起身拱手告辞。
刘虞送到厅门口,遥遥看着陈磐离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