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轻轻叩着膝盖,伴随着一声声“啪嗒、啪嗒”,在想一个人。
右北平太守,镇北将军,关内侯陈磐。
年少成名。
六千破五万,守平刚,斩程志远。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坞堡堡主一路杀到右北平太守,手下兵马全是自己拉起来的私兵部曲。
朝廷的旨意里,让此人他平定幽州黄巾。
刘虞想想都头大,觉得好笑。
协助,这个词用得好听,实际上谁都门清——他这个刺史手里没几个嫡系兵卒,能吃的开,全靠威望。
而真正能打仗的兵全在陈磐手里。
也不想想,他指挥得动陈磐吗?
汉室宗亲又怎么样?
一个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军阀,会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调遣?
他看着就未必。
不过刘虞也不打算用强。
不行的话就继续怀柔呗,好好感化这些“刁民”不就行了?
反正又不用他出钱。
他这辈子做事,靠的是恩信,靠的是道理,靠的是让对面觉得跟着你有奔头。
陈磐再能打,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右北平太守、镇北将军,是朝廷的旨意。
但太守之上还有刺史,刺史之上还有朝廷,这一层层的规矩,陈磐终归绕不过去。
只要他在幽州站稳了脚,让各郡看到朝廷的力量还在,陈磐就得掂量掂量。
毕竟,名分这东西,看着虚,可你真到了到了关键时刻,比刀枪还好使。
不过他想着想着,又想到临行前,好友卢植受封北中郎将,带兵出征河北时候,提过的学生公孙瓒。
公孙瓒,文武双全,才辩机敏,未染骄奢,一身边庭血性,无半分儒生酸腐,大才。
这是卢植对他这个弟子的评价。
这倒是让他来了几分兴趣,是不是可以提拔一下,制衡陈磐?
牛车颠了一下,车辕发出吱呀的声响。
刘虞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到蓟县还有多远?他问。
车外的随从答道:回使君,不到十里了,天黑前能到。
刘虞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旷野。
田地荒废了大半,偶尔看到几块翻过的土,稀稀拉拉种着些东西,不成样子。
路边零星有行人,衣衫褴褛,见了车队远远躲开。
满目疮痍、生灵涂炭啊。
主簿骑马跟在车旁,也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文人,叫审端,渔阳人。
审端是刘虞从洛阳带来的,跟了他十几年,忠心耿耿,心思缜密。
使君,前面就是蓟县地界了。审端勒马靠近车窗,按行程,午后能到城下。
黄巾还占着城?
最后收到的消息是这样。听说陈磐率兵西征了,但还没有最新消息传来。
听到审端这么说,刘虞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蓟县如果还在黄巾手里,他就在城外扎营,先安抚周边各县,慢慢想办法。
反正他来过幽州,就和会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不急。
.....
又一时辰,车队行过最后一个山丘,蓟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审端忽然催马追上来,声音里带着意外:使君,你看,城头上挂的是汉旗!
刘虞一愣,陈磐得手了?
马上探出个脑袋往外瞧。
远处,蓟县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展开,是一面标准的汉军战旗,黄底黑字,看着很是亲切。
城门大开,还有士兵把守,队列整齐。
刘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车队到城门外时,两个文官模样中年人带着几个士兵迎了上来。
行礼,态度恭敬:“下官袁遗,恭候刺史大人。”(下官右北平郡丞袁征,奉太守之命在此恭候刺史大人。”)
“蓟县已收复,城内秩序安定,请使君入城。
这里就要提一下了,袁遗这个中登,知道自己升了幽州别驾,圣旨一读,第二天就脚底抹油——开溜了。
陈磐当时还疑惑:蓟县还没打下来,袁遗要去哪?
卧蚕!这厮跑回洛阳享受去了!
不愧是四世三公出来的世家子!
然后陈磐一出征蓟县,这家伙就开始慢悠悠从洛阳过来。
这不,今天刚好能迎接刘虞!
刘虞从牛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脚,看了看这两个袁家后辈。
又看了看城门,完好无损,护城河干净,门洞里有人打扫过的痕迹。
守门的士兵甲胄整齐,站姿规矩,不像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陈磐什么时候拿下的城?
回使君,五天前。陈将军兵不血刃,黄巾首领马延献城投降,广阳黄巾头目苏安已被擒获,现关押在牢中。
哦?兵不血刃?刘虞来了几分兴趣。
这陈磐,不是都说是杀胚吗?
是。陈将军未攻城,黄巾内部分裂,马延主动开城归降。
刘虞没再多问,迈步进城。
他也没去州牧府歇脚,直接带着审端在城里转了一圈。
街面上已经有了行人,一点也不像那种死气沉沉的空城。
不少铺子开了门做生意,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刘虞暗自颔首,看来陈磐、袁遗的治理能力还是不错的。
袁遗要是知道刘虞会错意,这么夸他,怕是做梦都笑出声。
一个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见了穿官服的人也不躲,只是看了两眼。
老人家,你在这里多久了?刘虞走过去问。
老头抬头看了看他,也没有畏畏缩缩:黄巾来之前就在。
黄巾占城的时候怎么样?
杀了不少人。老头想了想,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不过后来消停了,不杀了,但也搜刮得厉害,粮食全抢走了。”
“前几天汉军进城,那个姓陈的小将军把粮食给分发了一些,我们才算缓过口气。
刘虞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朝城西校场走去。
这会,校场上密密麻麻,正是马延和那八千余黄巾降兵。
说到这个,陈磐也没招,他不能越权处置,又不懂放去哪。
还好也是4月多了(农历),没那么冷,索性不理,丢在这个校场。
毕竟也是一州州直所在,地盘大,校场容下万八千的,没有压力。
他让袁征给这些降兵一天两顿吃食,把难题给刘虞处理就得。
反正刘幽州挺会处理这些事情,放人,升官,给钱。
搞得一手治标不治本,贼六。
刘虞走到人群前,扫视了一圈。
降兵们的表情不一,木然,惶恐,不知所措都有。
却没有几个人身上带伤,或者被捆绑,也没有人面黄肌瘦。
这说明至少没有人挨饿受虐。
看来陈磐还是有分寸的,毕竟都是汉民,下手没有太过分。
刘虞看着这些黄巾俘虏,略有所思,哪个是马延?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