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苏回到城里时，天还没亮。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他把陈磐的话全须全尾的告诉了马延。
马延听完，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献城有功……”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声。
“半生谋划造反，到头来靠这四个字保命。”
“这世道，真是讽刺。”
师爷苏在旁见状，也是无语，自己跟的这位将军干啥啥不行，附庸风雅倒是在行。
马延回过神，站起身，叫来自己的几个心腹校尉，低声交代了任务。
天亮之前，马延安排了两件事。
第一，控制城门。
他让亲卫悄无声息地接管了南门和东门，放倒守军，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第二，解决苏安。
这一步比预想的顺利得多。
马延带着两百亲卫走到苏安的营寨前。
甚至都还没有动手，只是站在外面喊了一句话。
“陈磐的骑兵已经进城了！苏安手底下的人要想活命的，放下刀，就站过来。如果想死，那就跟着苏安继续扛！”
沉默了片刻。
营寨里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走出来一个百夫长，手里空空如也。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倒是出乎马延的意料了。
苏安的广阳兵一个接一个地从营寨里走出来，把刀放在地上，走到马延那边，低头不语。
不到一炷香，走了一千多人。
剩下的只有苏安的几十个死硬亲卫，困在营寨里，面面相觑，眼神惊恐。
苏安冲出营门，满脸狰狞，提着刀指着自己的手下：
“你们这些软骨头！叛徒！老子待你们不薄，你们竟然敢背叛我？！”
没有人回头看他。
几个百夫长转身面向马延，单膝跪地：“马将军，苏安交给你了，我们只想活命。”
马延挥了挥手。
百十号亲卫冲进营寨，苏安的几十个亲卫也没敢抵抗，直接缴了械。
苏安被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嘴里还在骂。
“马延！你这个软骨头！你不得好死！朝廷不会放过你的！你跟我一样都是反贼！都要被砍头！”
马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眼神冷漠。
有些话苏安说得对，他们确实都是反贼。
但反贼和反贼不一样。
苏安确实跟着程志远杀了刺史郭勋，手上沾的是朝廷命官的血，这条线过了就没有回头路。
而他马延，不过是跟着程志远打了几仗，没杀过大官，罪不至死。
说句癞蛤蟆吃天鹅肉的话，指不定还能有个官当一下，洗白身份。
至少，他现在没招了，只能赌刘虞是这么看的。
……
天亮了。
晨光从东面照过来，照在蓟县城墙上，把斑驳的墙砖染成金色。
城门大开，吊桥平放，护城河的水面映着朝霞。
陈磐率三千骑兵入城。
铁蹄踏过吊桥，踏过城门洞里的石板路，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声。
城门洞里还有昨天苏安杀人留下的血迹，没人去清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马延带着师爷苏和几个校尉，跪在城门内的空地上。
身后是放下武器的程志远旧部，约两千余人，蹲坐在地上，一声不吭，神色忐忑。
苏安的广阳兵被单独看管在另一片区域，被汉军骑兵层层包围。
陈磐勒住马，看着跪在地上的马延。
马延抬起头，目光复杂。
有恐惧，有疲惫，更多的是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马延，起来吧，你不必跪了。”
陈磐这会的声音很温和，不带一丝杀气。
马延站起来，垂着手，不敢直视陈磐。
陈磐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句话：“你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然后又看向被绑在一旁的苏安。
苏安满脸是血，嘴里还在骂，声音嘶哑无比，估计是说话太难听，被马延赏了几个大耳刮子。
“带下去！关押起来，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等刘刺史到了，交给他处置。”
陈虎带人把苏安押了下去。
陈磐翻身下马，走到马延面前。
“你的人，集中到城西校场，粮食我会安排，不会饿着你们。等刘刺史到了，该怎么处置，他自有定论。”
马延点头，没有多话，只是躬身行礼。
陈磐转身，大步走向城楼。
他登上城楼最高处，蓟县全城尽收眼底。
城内炊烟袅袅，街巷纵横，百姓已开始探头探脑，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城外是广袤的平原，远处的河流在晨光中泛着银光。
这座城是幽州的心脏。
北控燕山，南扼华北平原，东通辽东，西连代郡。
得蓟县者，得幽州。
蓟县城头，黄巾的旗帜被降下。
一面崭新的汉军战旗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陈猛、陈虎、陈七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面旗帜升到杆顶，各怀心思。
陈猛心情甚是喜悦，拍了拍栏杆：“大人，蓟县拿下了！这幽州的心脏，让咱们兵不血刃给掏出来了！”
“嗯。”
陈磐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陈七，刘虞什么时候到？”
“洛阳路远，刘刺史年事已高，车马行进缓慢，预计还有五日路程。”
“咱们用在这等他吗？”
陈磐没回答，他看着城外，目光越过平原，越过河流，落在更远的地方。
幽州这盘棋，活了。
而他刚刚落下蓟县这第二枚子。
“不等他了。”
陈磐转过身，目光决断。
“蓟县交给韩矩派人接收，我们回去，还有其他事要做。”
右北平才是根基，蓟县只是跳板。
接下来，要迎接新刺史，要整军备战，要面对更复杂的局势。
他走下城楼，翻身上马。
三千骑兵在蓟县城内休整一日，次日拔营东归。
身后，城头上那面汉军旗帜，在风中飘了很久，昭示着这座城池的新生。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