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犹豫什么,我都清楚。”
师爷苏目光直视马延。
“您怕的,其实是朝廷。太平道的人,起兵造反,攻城杀人,这些事洛阳都记着。”
马延抬头看他,眼神复杂,透着一丝绝望:“你知道还劝我?”
师爷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正因为知道,才劝您。”
“将军,您想想,咱们投降了,或有一线生机;不投降,还能活吗?”
马延不说话,只是盯着案上的灯火。
“程渠帅带着刘韩、苏安杀了刺史郭勋,投降自然是死路,所以他不敢投,死战不退。”
“可您犯得着陪苏安一起死吗?”
“再说了,刘韩现在不也没事?他被俘了,陈磐也没杀他。”
“苏安现在还能压住人,是因为他还有着那么一点威望,手上还有广阳的本地兵。”
“但他今天杀了三个,明天又打算杀几个?”
“杀得过来吗?他的兵也是人,也有家有口,也想活。一旦哗变——”
师爷苏说了长长一串话做铺垫,正要继续。
“行了。”马延打断他,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你到底想说什么?”
师爷苏直勾勾地看着马延的眼睛。
“我要说的是——刘虞,幽州刺史刘虞,将军知道此人吗?”
马延一愣:“以前就听过,名声不小。”
“刘虞此人,在海内名声极好。宗室出身,历任地方,从来不杀降。”
苏师爷一字一句地说,语气笃定。
“他在甘陵国做相的时候,剿灭了当地贼寇,俘虏全部安抚,编户为民,没有一个被杀。”
“朝廷里有言官弹劾他‘纵贼’,天子不但没罚他,还升了他的官。”
“最最最主要一点,刘虞是复任幽州刺史,他之前就在此地实行安民之策,幽州百姓都念他的好!”
说到这里,马延的眼神动了,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刘虞应该快要到蓟县了,不然陈磐也不会急着收复此地。”
“而他是幽州刺史,说到底,军政都归他管。”
师爷苏继续分析局势。
“陈磐打下蓟县,肯定是献城给刘虞,您觉得,是陈磐处置您合适,还是交给刘虞合适?”
马延没有立刻回答,但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这个逻辑,确实让他看到了生路。
师爷苏继续说:
“陈磐是武将,打仗很厉害,可也是寒门出身,终归在朝堂上说不上话。”
“刘虞就不一样,多重身份——宗室,名臣,天子信他。”
“他只要说一句‘此人有功无过,留用’,朝廷里没几个人敢驳他的面子。”
“您是太平道骨干不假,可您要是主动献城、协助平叛,那就是从贼投官、戴罪立功。”
“刘虞最看重的就是这个——他不杀人,他化人。您能把蓟县完完整整交到他手上,比什么功劳都大。”
听着师爷苏又是一顿巴拉巴拉的输出。
马延看着案上的油灯,火苗在他瞳孔里跳,映照出他内心的挣扎与动摇。
“你的意思是……降了,交给刘虞?”
“降给陈磐,交给刘虞。”师爷苏纠正他的用词,眼神幽邃。
“陈磐打下蓟县是他的军功,但蓟县是幽州州治,交给刘虞是顺理成章。”
“您是献城的人,刘虞到任后怎么处理您,那是刺史大人的事,不是陈磐的事。但我估计以刘虞的性子——”
师爷苏停顿了一下,把最关键的、马延最想听的话说了出来。
“他十有八九,不会杀您!”
马延闭上眼,手指在案上敲了几下,仿佛在权衡最后的筹码。
半晌,他睁开眼,声音里再没有犹豫。
“怎么联系陈磐?”
苏师爷精神一振:“如果您决定好,我今晚从北门缒城出去!”
马延讶异,看了他一眼:“你?”
“我去最合适。我是您的师爷,代表的是您。再说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陈磐不会为难我。”
马延想了想,师爷苏是自己的心腹,应该不会自己跑了吧。
随即点头。
“但有一件事你得跟他说清楚。”
马延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变得冷硬。
“我降,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我的人不杀。全部不杀。”
“第二,苏安我不管。他是广阳的人,杀刺史的也是他,跟我无关。陈磐如果要他,我还可以帮他抓。”
“第三——”
马延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既不求官,也不求财。我只要陈磐一句话:蓟县打下来之后,把我交给刘虞处置,不归陈磐管。”
师爷苏重重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
……
午夜,夜黑风高。
蓟县北门城楼上,寂静无声。
师爷苏用绳子从北门缒下城墙。
他以为自己做得够隐秘,借着夜色掩护,落地无声。
但陈七的斥候早就把蓟县围成了铁桶,哪里都埋了暗哨,包括这冷清的北门。
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松开绳子,就被两个黑影按住了。
冰冷的刀锋抵在脖颈上,差点给师爷苏整的吓尿了。
急忙求饶:“大哥!饶命!”
“别动手!我是马延的师爷!要见你们将军!有要事禀报!”
斥候也不废话,核实了身份后,直接把他押回大营。
陈磐还没有睡下,正在推演军情,收到亲兵来报,精神一振,让人去叫陈猛他们。
一行人在陈磐的帐中见了师爷苏。
灯火通明,陈磐坐在上位,气度沉稳。
师爷苏恭恭敬敬行完一礼,把马延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三个条件,一个字没漏。
陈磐听完,倒是没有立刻表态,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马延自己怎么想?是真的想活,还是缓兵之计?”
师爷苏直说:“他很想活,但怕将军保不了他,怕朝廷秋后算账。他最担心的是——今天投降,明天被砍头。”
陈磐想了想,手指摩挲着下巴。
“第三个条件,我答应。”
他开口,声音平静。
“蓟县本来就是幽州州治,打下来交给刘虞天经地义。马延是降是俘,交给刘虞处置,我没意见。”
苏师爷松了口气。
“第一个条件,准。他的人不杀。放下武器,集中看管,等刘虞到了再行安置。”
“第二个条件——苏安必须交出来。杀了幽州刺史的人还活着,不交出去,刘虞来了我交代不了,朝廷也交代不了。”
师爷苏连连点头,连连称是。
陈磐站起身,走到师爷苏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马延。”
“刘虞这个人我了解,宽厚长者,从来不杀降。”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他,把蓟县献出来,是给刘虞送了一份大礼。”
“刘虞到任之后怎么处理他,那是刘虞的事,与我无关,但我可以替马延在刘虞面前说一句话:献城有功。”
“这四个字值不值一条命,马延他自己掂量清楚。”
师爷苏心头一定,叩首:“我这就回去复命。”
陈磐叫住他:“等等。苏安怎么抓,你让马延想好。别打起来,一打就乱,反倒给我们惹了麻烦。”
师爷苏想了想:“将军请放心。苏安手下的兵也想活,马延只要表了态,苏安身边的人自然知道该站哪边。”
陈磐点头,摆手放行。
师爷苏如蒙大赦,转身匆匆离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