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蓟县城外,汉军大营。
帐中点了灯,火光摇曳,映照着陈磐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
陈猛、陈虎、陈七分坐两侧,舆图铺在案上。
蓟县城墙高大,护城河也宽,作为一州中心,城防坚固,绝非一般县城可比。
也就是程志远那老贼踩了狗屎运,让他刺杀了刺史郭勋,趁乱带兵进城,才一步到位。
如今两千骑兵若是强攻城池,怕是伤亡不小。
就算真能打下来,死伤少说也得三五百人。
接下来右北平补充的都是新兵,而这些是他的骨干,折损不得。
蓟县是幽州州治,没必要为了刘虞拼上自己兄弟的性命。
再说了,刘虞来了要在这落脚,真打烂了他坐哪?
“咱们这次就不攻城了。”
陈磐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骑兵人少,攻城非所长,且蓟县确实不好打。”
陈虎急了:“不攻怎么拿?干等着?那咱们这几千人马难道就在城下耗着?”
“大人,咱们的粮食可不算多。”陈猛也附和了一句,眉头微皱,“耗久了,怕是粮草先撑不住。”
“不用急,他们自己会乱的。”陈磐胸有成竹,言之凿凿。“放心,明日必有结果。”
他看向几人,解释道:“城里四千人,分两派。马延一部两千多,是程志远的旧部;广阳本地黄巾一千多,管事的叫苏安。两拨人不是一条路的,早就面和心不和。”
这些情报,是刘韩在认命之后,主动交代的。
陈磐当时也有点意外,没想到这悍将竟如此配合,连城中底细都抖落得干净。
说到这,陈磐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七,你安排斥候把四面围死,一只鸟都别放出去。”
“城里的人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断了消息,自己就会更慌。”
陈虎还是有点倔,挠着脑袋:“万一他们死守不慌呢?这些贼寇要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
陈七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你懂个屁!平时叫你多看点书,增长点见识,现在怎么就想不明白啊?!”
“这叫围城必缺,攻心为上!”
陈虎这个憨货,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讪讪一笑:“嘿嘿,老七你懂的多,听你们的。”
“马延没得选。”陈磐把舆图卷起来,瞥了一眼拌嘴的两人,补充道:
“刘韩五千人不到一个时辰就没了,他能不知道?”
“现在城外三千机动骑兵堵着门,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换你,你慌不慌?”
陈虎这下不吭声了,确实是这个道理。
……
此时,蓟县城内。
夜色笼罩下,城池显得格外压抑。
马延回到城楼后的房间,关上门,一个人坐着。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忽明忽暗,照着他铁青的脸。
他是真想投降啊。
陈磐在城下喊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开城投降,保你不死,手下兄弟既往不咎。”
陈磐身居高位,乃是朝廷命官,没必要和他这种反贼头子绕弯子。
说保你不死,应该大概率就是不用在他手里受死了。
马延担心的是,陈磐保得了他一时,保不了一世。
他大小是程志远的旧将,太平道的骨干。
虽然当时没有像刘韩一样,跟着去刺杀幽州刺史郭勋。
但是跟着程志远肆虐幽州,斩过官吏,杀过汉军,烧过村寨。
这些账,他不信朝廷的小本本没给他记着。
陈磐今天是右北平太守、镇北将军,在幽州有点话语权。
那洛阳呢?
天子那边呢?
朝堂上那些世家老登呢?
今天陈磐能替他说话,八成是局限于当前形势。
万一明天有人参他一本——“通贼养患,收降纳叛”。
陈磐这寒门出身的小身板,能扛得住那些世家的攻讦?
马延越想越觉得不踏实,黄巾起义以来,各州郡“受降复杀”的事还少了?
官府许诺不杀,等你放下刀,转头就把你脑袋砍了去邀功。
投降就是把命交到别人手里,交出去就不是自己的了。
但不降呢?
城外三千骑兵虎视眈眈,他手里这四千人,真的守得住?
而且这些人,真的就和他一条心吗?
说不定现在就在谋划把自己绑了,送给陈磐当见面礼呢。
马延左右为难,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正煎熬着。
忽然!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刺破了夜的宁静,让他更加烦躁。
他随即怒气冲冲推门出去,抓住一个跑过去的士兵,喝问:
“怎么回事?!大半夜吵什么吵!”
那小兵哆哆嗦嗦,脸色煞白:“禀报将军,苏安将军在南门杀人了!”
曹!还是出事了!
马延心里一沉,快步朝南门赶去。
城门洞里围了一圈人,火把照亮了血腥的一幕。
地上跪着三个士兵,双手反绑,嘴里塞着布团,呜呜求饶。
苏安站在前面,提着刀,满脸横肉,眼睛瞪得血红。
“谁再提投降两个字,这就是下场!”
苏安一刀砍下去。
“噗嗤!”
最近那个士兵的脑袋滚出去老远,脖腔里的血喷如泉涌。
血溅到围观人群的脚面上,惹得众人一阵低头后缩,不敢直视这个场面。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砍了!
三具无头尸体倒在城门洞里,血顺着石板缝往外淌,汇聚成一条暗红的小溪。
苏安提着滴血的刀环视一圈,像一头恶狼!
“都给我听清楚了!咱们占了蓟县,还杀了刺史和太守,朝廷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人!”
“投降就是死路一条!谁再动摇军心,杀无赦!都给我滚!”
人群一哄而散,唯恐避之不及。
马延站在远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苏安。
苏安也注意到他了,嘴角撇了撇,露出一抹狞笑,提着刀转身走了。
回到城楼,马延瘫坐在案后,手撑着额头。
愚蠢啊。
杀三个有什么用?
该慌的人还是慌。
杀人只能堵住悠悠众口,却堵不了人心里的恐惧。
这只会把人推向对面。
正胡思乱想着,门被轻轻推开。
师爷苏进来了。
他是马延身边出主意的人,读过几年书,在黄巾里头算是有脑子的。
从黄巾起事他就跟着马延,也算是马延的亲信。
此刻他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焦急,快步走到马延身边,压低声音。
“将军,出事了。”
“苏安的事?这我看到了。”
“不是这事。”
师爷苏往前更靠近一步,神色凝重。
“今天下午,刘韩旧部有人偷偷在南门放绳子想缒城,被巡逻的抓了。”
“审了才得知,他们说是听到了消息——刘韩没死,在陈磐手里,没受亏待。”
马延的脸色更难看了:“消息哪来的?”
“刘韩的人传出来的。”
师爷苏声音压得极低。
“刘韩带出去五千人,说是全军覆没,但压根没死多少。陈磐留了活口,俘虏放回来几个,混着溃兵跑回了城里。他们带回来的话都一样——陈磐不杀降!”
马延闻言沉默不语。
是不杀降,可他该说什么?
“还有。”
师爷苏的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
“苏安杀了那三个人之后,不但没镇住军中,反而好几个百夫长私下串连,说要绑了苏安开城投诚。”
“他们不动手应该是因为还没谈拢,但再拖下去——”
“他们自己就要动手了。”
马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到时候城里打起来,不管谁赢谁输,陈磐趁乱冲进来,那时候就没得选了,大家都得死。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师爷苏静静地看着马延,马延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油灯的火苗应景地跳了两下,差点灭,又稳住了。
师爷苏看着他,叹了口气,把门关严,走到案前坐下。
“将军,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