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新野往隆中的道上，三骑出城。
刘备在前，关羽张飞随后。
离城三十里，田间农人荷锄而歌：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
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
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
刘备勒住马，问。
“此歌何人所作？”
“卧龙先生。”
到了草庐，童子开门：“先生今早少出。”
“何处去了？”
“踪迹不定，归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数日。”
张飞在马上骂了半句，叫关羽咳了一声，咽了回去。
张飞又嘟囔：“哥哥说过，要等到他回来。”
“童子说，归期以旬计。”刘备望着满山云气，“备等得起他，新野的百姓，等不起备。”
归途，道旁遇一人竹冠布袍，博陵崔州平。
二人树下对坐。
刘备：“公与卧龙相知。公看这局棋，胜负如何？”
“看不清。”崔州平道，“某只看得清大势，治乱无常。乱极了，天道自收；治极了，人心自坏。将军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补缀乾坤，只怕是逆水撑船，徒费心力。”
“先生的话，备听懂了一半。”刘备起身，“另一半，备却是不肯懂。”
崔州平一笑：“公不肯懂，是公的志。孔明肯答，是他孔明的数。某在中间，只管看。”拱手去了。
张飞：“娘的。说话留一半，读书人都这样。”
“他留下的那一半，”刘备翻身上马，“走，去隆中要。”
……
入冬，邺城。
玄武池冻住了。
军吏请缓操练。
“凿就是了。”曹操道，“凿开一条水道，照练。”
“池水结冰，练不出水战——”
“今日有冰，明日有浪，后日，说不定有火。”曹操望着白茫茫的池面，“孤要的，是什么天都敢下船的人。”
壶关军报到：围了三月，城中食尽。
高干弃关南逃，欲奔荆州，行至上洛，被都尉王琰伏兵擒了，斩于道。
匣子送进府。
一颗头，一方印。
印绶没解，还缠在颈骨上。
曹操看了很久。
“孤说过，他会自己把印捧来。”
荀攸：“是王琰替他摘的。”
“印挂在他脖子上，他跑多远，孤的道就追多远——摘的人，不过是孤的道。”曹操合上匣盖，“赏王琰。头别挂了，葬了吧。袁家的男人，背印的背进了土里，放印的放进了学塾。这一个，孤许他全尸。”
荀攸又呈一卷军报：“新野刘备，得了一个军师。月余之间，练兵结寨，抚民劝农，井井有条。此人化名单福。”
程昱笑了：“单福是假名。此人真姓徐，名庶，字元直，颍川人。
少年任侠，替友报仇，白垩涂面，披发而走，被吏捉了绑上市柱，击鼓令市，满市的人，没一个开口指认。
他遁走之后折节向学，如今，把一个织席贩履的人，倒是在新野撑住了脚。”
曹操把军报看了两遍。
“颍川。”他说，“孤帐下一半的谋士，也是颍川出的。”
“所以昱识得他。”程昱道，“此人至孝。老母健在，就在颍川。”
曹操没说话。
“记着。”他说，“不急着用。”
……
深冬，隆中的雪下得紧。
张飞裹着皮裘：“天寒地冻，连仗都没得打，跑几十里来吹风？”
“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
行至小桥，一人骑驴踏雪而来，仰面长吟：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
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
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
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
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刘备滚鞍下马：“先生莫非卧龙？”
那人下驴大笑：“卧龙是老夫的女婿。老夫荆州黄承彦，出来赏梅。”
草庐前，诸葛均迎出来：“家兄昨日出门闲游去了。”
刘备就在檐下等。
雪落满肩，从晌午等到暮色四合，等回来的却是诸葛均。
没办法，他只好借了纸笔，留书一封。
写到“仰慕”两个字，笔顿了顿，落款，揣着满袖的雪回去。
路上张飞跺脚：“哥哥，某想明白了。这先生不是贤，是躲着咱。”
“躲得掉两次，躲不掉第三次。”刘备掸着肩上的雪。
……
开春，刘备斋戒三日，薰沐更衣。
关羽终于开口：“兄长两次亲往，礼已太过。想那诸葛亮徒有虚名，故避而不敢见。兄长何惑于斯人之甚！”
“云长啊。”刘备道，“备见过袁本初的车驾，见过曹孟德的仪仗，见过刘景升的高堂。哪一样，备学得来？”
“都学不来。”
“所以备只剩一样可学，礼。
天下人抢城，抢印，抢粮。
备去抢一个‘敬’字。”刘备望着南边的山，“抢到了，天下便知道：这世上请得动人心的，不止是刀。”
草庐前，童子说：“先生在家，昼寝未醒。”
“且休惊动。”
刘备拱立阶下。关羽按剑立左，张飞攥拳立右。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张飞忍无可忍，绕到屋后，看着那垛干柴，两眼放光。
“火烧起来，看先生起不起！”
关羽一把揪住他后领：“起不起，也轮不到你的火。”
日影移过三竿，草堂里传出吟哦：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童子入报：“刘皇叔在此，立候多时。”
“何不早报！”诸葛亮翻身而起，“且待我更衣。”
又半晌，草堂门开。
青年纶巾鹤氅，飘飘然有出尘之概。
刘备屏退左右，促膝而问：
“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
诸葛亮看了他很久。
“将军这一问，问了二十年。某答得长，将军忍一忍。”
“自董卓以来，豪杰并起。
曹操名微众寡，竟能克绍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今幽州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刘备点头：“曹陈，不可争。”
“将军咽得下这三个字，天下一半的聪明人，已经比下去了。”诸葛亮道，“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
刘备的手指蜷了一下：“刘景升，备同宗。”
“将军不忍。”诸葛亮的声音很平，“可今日不忍取，明日江东取之，后日曹操取之。取的人，不会比将军仁慈。到那时，将军连不忍的资格都没有。新野满县的百姓，正替将军记着这笔账。”
刘备沉默半晌：“备，记下了。”
“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若跨有荆益，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
他起身，自壁上取下一卷图，徐徐摊开。
西川五十四州，山川城池，笔笔分明。
“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此亮所以为将军谋者，惟将军图之。”
刘备盯着那卷图，看了很久，忽然道：“单福先生说，备手中有刀，心中无秤。先生，就是那杆秤。”
“亮不是秤。”诸葛亮把图卷起来，“秤在图上，每一颗星，是一处人心。亮不过是认得星的人。”
刘备起身，长揖到地：“先生不出——如苍生何！”
说到“苍生”二字，这个四十七岁的人，眼泪砸在了图上。
诸葛亮看着他袖口的补丁，看了很久。
“将军的袍子，是打过补丁的。”他说，“三顾之礼，某受得起。亮，愿效犬马之劳。”
次日辞行，诸葛亮嘱咐诸葛均：“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于此，勿荒田亩。待我功成之日，即当归隐。”
回到新野，张飞到底没忍住：“哥哥待他太过！”
“吾得孔明，犹鱼之得水。”刘备打断，“两弟，勿复多言。”
张飞还要争，关羽在袖中攥了他一把。鱼水二字，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
暮春，襄阳。
一座酒楼，刘琦请诸葛亮上楼饮酒。酒过三巡，刘琦借口更衣，令人撤了梯子。
“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他跪下来，“出先生之口，入琦之耳，先生可以教琦自安之术了。”
“公子家事，疏不间亲。亮不敢与闻。”
刘琦拔剑：“琦命在旦夕。先生不开口，琦今日便死在这楼上。”
诸葛亮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公子可闻：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
刘琦持剑的手，一寸一寸垂了下去。再拜。
三日后，刘琦请出镇江夏，黄祖死后，那颗印悬了一春。蔡氏想给刘琮留后手，刘琦想给自己留活路，两边难得点头点得一致。
临行，刘琦来辞刘备。
“叔父替刘表看了八年门。”他说，“琦如今也要去看门了。琦只求叔父记住一句话：门塌的时候，主人是不救看门的。”
刘备送他出城，回来路过州府，听见里头一阵咳声。
有人探问立嗣。刘表咳着说：“这颗印，某坐了二十年。给琮儿，蔡家拿着；给琦儿，镇不住。不传，印就在某手里。”
没人接话。河北有人把这句话说过一遍——说的人，坟头的草，青了六回了。
屏风后，蔡氏笑着吩咐厨下，炖一盅补身的汤。
……
蓟县，雨后。
陈磐案上多了一卷抄件。
商队抄的——连那首醒觉的诗，带整篇隆中的对策，一字不落，比官驿快了十天。
刘协读到“天下有变”四个字，停住了。
“陈卿。卧龙在等一场变，曹操在造一场变，孙权在攒一场变。”他抬起头，“那朕呢？”
“陛下写字。”
刘协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变字，总得有人写。”他提笔，把这四个字临了一遍，临完自己看着，忽然觉得，像是给自己写的批语。
陈磐翻开账册，就灯添了一行：
“三月，壶关落，并州空。隆中渡者一：诸葛孔明。江夏易守：刘琦。”
市丞凑过来：“主公，孔明没过江，怎么记作渡？”
“渡口不只有水。”陈磐搁笔，“从草庐渡进棋局，一样收船票。”
“他付了什么？”
“付了一辈子。”陈磐道，“他自己说，功成之日归隐。把这句记在票根上。”
“为何记这句？”
“总得有人记着。”陈磐看着灯花，“他出发那天，原本想要什么。往后他赢了，输了，忘了——账上，都得有这一笔。”
窗外，学塾散学，童声漫过春夜: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第二百三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