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柴桑。
水寨的门一开,三百条船出了江,帆压着帆,把半条江面都遮暗了。
周瑜为前部大督,吕蒙先锋,董袭、凌统各领敢死百人,人人双铠。
誓师那日,甘宁排在末将,话却排在前头。
“黄祖老迈,财谷并乏,左右贪纵,吏士心怨。至尊往,必破。”他抱拳,“破祖,鼓行而西,据楚关,荆州入掌;再往,可渐规巴蜀。”
周瑜看了他一眼:“先登的位置,给你留着。”
甘宁的船走在最前,船头挂着一串铃。
江上的人认得这铃,从黄祖的城下认出来的。
早年间,江夏城下一支冷箭,射穿了凌操的咽喉;
开春之前,放箭的人带着这条计,投了江东。
出兵前夜,凌统按着刀堵在辕门。
“甘兴霸。”
甘宁站住了。
“某爹死在你箭下。”
“嗯。彼时各为其主。”甘宁没有回头,“某的箭,只认江夏的旗。”
“今日同船。”
“今日同船。”甘宁走了两步,又停住,“凌公绩,破城那日,某给你开路。你爹的债,你亲手收。”
凌统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一个字没说。
孙权听见了,只添一道令:“谁的刀先朝里,孤先斩谁。”
誓师毕,孙权按剑船头,朝西一指:
“十年了。江东欠的债,今日上门去收。儿郎们——随孤西上!”
……
沔口。
黄祖把两条蒙冲巨舰横在江心,粗缆连着沉石,钉死江面。
舰上千人,强弩齐发,箭落如雨,江水密得插不进手。
大船冲了三次,退了三次,甲板上躺满了人。
周瑜立在楼船,看了半晌,只吐出两个字:“断缆。”
董袭脱了外袍,两层重甲上身,跳上小船。
凌统领百人敢死队,与他并排。
船贴着浪头,往箭雨里钻。
有人中箭栽进江里,有人抱着船帮呕。董袭立在船头,一步不退。
贴上巨舰的影子,他吼了一声,抡刀劈进缆里。
一刀,两刀,三刀。
哗啦!缆断!
两条巨舰失了锚,横着漂开,江面裂开一道口子。
后队鼓帆抢进,一把刀捅进了黄祖的水门。
吕蒙的先锋撞上陈就的船队。
乱军里吕蒙跃上敌船,手起一刀,枭了陈就首级,高高举起,隔着两船的水声喊:“前锋破了,”
凌统第一个登上敌舰,浑身是血,喊的是他爹的名字:“凌操之子,在此!”
黄祖弃城而走。跑出三十里,骑士冯则追上。一刀,头落。
……
当夜,孙权把那颗头在案上摆了很久,然后命人温了两碗酒,提到船头,一碗泼进江里。
“爹,伯符。”他望着江水,“债,儿收回来了。”
周瑜站在他身后,没接这句,接的是下一句:“债清了,账没清。”
“讲。”
“曹操的船,早晚要下水。”
“孤知道。”孙权把第二碗酒也泼下去,“他在邺城东边凿池子,凿了有些日子了。孤的人去看过,玄武池。”他笑了一下,“池子。”
“池子里的船,出不了海。”
“所以要谢他。”孙权转身下船,“门扫完了,客人才好上桌。”
先登之功,甘宁第一,孙权给他增了兵。凌统领部曲别屯,出辕门时与甘宁狭路相逢,谁也没让路,谁也没拔刀。
凌统只留了一句:“今日的路,算你开的。别处的账,往后另算。”
孙权在楼上望见,问周瑜:“这两把刀,攥得住么?”
“攥不住。”
“不用攥。”孙权道,“等北边的刀压过来,他们自己会靠在一处。”
……
邺城。
江夏的军报送进相府时,曹操正在看一张图,玄武池的图样,船位画了三百个。
他听完,把军报压在图上,半晌没说话。
“黄祖守了江夏十年,孤当孙权至少要磨一年。”
荀攸道:“孙家欠江夏两笔血债。债主上门,从不挑日子。”
“好一个开春收债。”曹操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孤在北边磨了十年刀,人家一个正月,把家门口扫干净了。”
他起身走到南墙的舆图前,手指从江夏往西划,划过江陵,停在襄阳,又收回来。
“传令。玄武池加紧凿,引漳水,教水军。”
“北方人不习舟楫,”
“所以才要练。”曹操道,“孤的刀砍得断城,砍不断江。江上的债,得用船去收。”
荀攸又问:“荆州呢?”
“等。刘景升老了,一闭眼,荆州自己会来。”曹操回到案前铺纸,提笔写了两行: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写完,他吹了吹墨,忽然问:“并州的使者,走了?”
“走了。第三回了,礼一次比一次重。”
“让他送。”曹操把纸收进袖中,“送到孤案上为止。”
……
新野。
开了春,桑枝顶出芽尖。
刘备培完最后一捧土,直起腰,觉出裤腰松了一圈。
他捏了捏自己的大腿,叹了口气。
关羽在旁:“兄长叹什么?”
“备从前身不离鞍,髀肉皆消。这几年寄人篱下,不骑了,髀里肉生。”他拍拍腿,“日月若驰,老将至矣,功业不建。云长,备怕的是,等这株桑长成,备还坐在这桑树底下。”
关羽没接话。两人往城里去,市集正是热闹时候。
忽然人群里有人放声而歌,苍凉一声,满市的喧哗竟被压了下去——
“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山谷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刘备站定。
唱歌的人布衣草履,唱完,施施然要走。刘备抢上一步,长揖到地:“公之歌,备听见了。”
那人还礼:“将军听见的是什么?”
“大厦将崩,一木难扶。”刘备直起腰,“公是骂备这根木头无用。”
“不。”那人摇头,“木头无妨,是土坏了。北边的土,曹家拿着;南边的土,刘表坐着吃。将军脚下这块地,如今还能种桑,三年之后呢?”
刘备盯着他:“公何人?”
“某姓单,名福。”
“单福先生,请上车。”
灯下,单福替刘备把天下捋了一遍:河北已定,曹操今年必看南边;荆州表老,二子不和;江东新收江夏,剑尖已经指到荆州的东门。
“四面都是债主,荆州是一座欠了账的宅子。”
单福道,“将军替刘表看了八年门。门塌的时候,主人不会先救看门的。”
刘备沉默良久:“依先生,备该往哪里去?”
“不该问往哪里去。该问,将军缺什么。”
“兵?”
“将军不缺兵。”单福放下筷子,“关张皆万人敌,恨无人将其众。将军手中有刀,心中无秤。”
刘备身子前倾:“先生肯替备掌这杆秤么?”
单福笑了,摇头:“某不过一根秤杆。执秤的人,襄阳城外,隆中山里,有一根。”
“谁?”
“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单福一字一顿,“将军岂愿见之乎?”
“善!”刘备几乎立刻站起来,“先生与备同去!”
“去可以,同去不必。”单福摆手,“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将军宜枉驾顾之。水镜先生有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
刘备在灯下站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备颠沛半生,原来那杆秤,一直在南阳放着。”
消息传到后院,张飞把矛往地上一杵:“量一个种地的村夫,何劳哥哥亲自去?使人唤来便是!”
“三弟。”刘备道,“卧龙乃当世大贤,岂可唤乎?昔齐桓公欲见东郭野人,五反方得一面。备求大贤,三顾何足惜。”
张飞梗着脖子:“他要是不在家呢?”
“不在,备就在草庐外等。等到他回来。”
关羽缓缓道:“兄长去,某随。”
……
蓟县落了今春头一场雨。
散学的钟声里,一群孩子拍着手跑过巷子:
“船儿摇,票两张,不渡兵,不渡枪,渡个百姓回家乡——”
刘协立在檐下听完,问陈磐:“这歌,谁教的?”
“没人教。挑水的唱的,挑水的听船夫的,船夫听风。”
“新野那首呢?”
陈磐递过去一卷抄件。商队过市,把那首歌抄下来,一路抄到了蓟县。
刘协轻声念:“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念到“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停住了。
他捏着那卷纸,站了很久。
“陈卿,朕从前总想,朕就是那一根木头。抱着柱子,抱着印,抱着诏书,抱到房子塌。”
“陛下现在不是木头了。”
“朕是什么?”
“字样。”陈磐道,“三州学塾,孩子落笔第一笔,描的都是陛下的字。木头塌了就塌了,字教出来的人,一片一片,是林子。”
刘协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点旧墨。
“一片林子,也好过一根独木。”
书房里,市丞报账:“江夏的册子到了。还有,渡口的票,南线又涨了。”
“涨多少?”
“两成。问的人多,渡的人少。南边来的客商说,江上的船,都叫孙家征走了。”
“为什么涨?”
市丞看了陈磐一眼,学着半年前那副腔调:
“风大了。这回,是南风。”
陈磐提笔蘸墨,在账册上添了一行:
“开春。江夏入吴,黄祖殁。新野市,有一人歌。南阳,草动了。”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窗外,说了一句:
“开春了。都开始收账了。”
雨下大了,檐下的歌声被水汽泡得发涨,一路唱过巷口去:
“不渡兵,不渡枪——渡个百姓回家乡——”
(第二百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