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县的雪,拖到建安二年正月才化尽。
朝会那日,简雍出班,替刘备领讨逆的节钺。
诏书乃天子亲笔,一笔一划,拢共两行:
拜刘备镇东将军,领豫州牧,假节,为讨逆前驱;军粮由官市拨付,照市价,现结。
简雍捧着那张笺看了半晌,朝御案深深一揖。
……
二月,河冰解冻,白马津开市。
开市的文书是陈磐亲手批的,批语一行:秤平,斗满,市不闭。
渡口两岸,北岸旗绣“袁”,南岸旗绣“曹”。
市心立着一杆大秤,一人多高,铁杆乌沉,定盘星的錾痕深得能卧进一粒米。
秤杆上悬一面小牌,錾着年号,建安。
三条规矩刻在秤旁的木桩上:米面平价,童叟无欺;一人十斛,不卖山;兵器不收。
袁家的兵和曹家的兵,在同一个粮摊前排队。
军侯们隔着秤对望,谁也不搭理谁。
上头有令:先共仲家;仲家完账,再算细账。
曹家的军侯买了行军盐,又捎了两升菜籽。袁家的军侯看看他,也买了两升。
打完仗,地总得有人种。
三月里来了个仲家的金客,捧一匣金子,要籴五千斛。
“一人十斛。”
“我加三倍价。”
“价是铸死的。”市吏敲敲秤杆,“你要是加价,秤就歪了。”
金客加到十倍,把金匣拍在案上。
市吏也是只给他过了十斛,多一升不卖。
金客抱着空匣子走了。
粮摊前静了一会儿,两家军侯谁也没吭声,各自把盐和菜籽收进包袱。
当夜,两边的探马一齐往南去。
这回探的,是粮价。
也是三月,白骑过津。
赵云单骑,替简雍护节。
白马过市,两岸望楼的守卒把旗子摇成一片,蓟门白骑,南下。
市上的人直起腰看他。
他不买,不卖,不出声。
老人里有认得的:“常山赵子龙。去年易水,一杆枪……”后半句没了,渡船离岸,南岸只剩一个白点。
……
小沛。刘备出营十里,接节钺。
起身时,关羽在左,张飞在右。
刘备把诏书读完,又把小笺读了一遍,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大丈夫持汉节,讨汉贼。备颠沛半生,等的就是这一日。”
张飞嚷:“哥哥别磨叽!俺去把纪灵的脑袋拧下来,给陛下当见面礼!”
“三弟。”刘备把节抱进怀里,“这一回,咱们是王师。旗,打‘汉’字。”
三月初五,兵出小沛。红旗如林,“汉”字被春风扯得笔直。
……
同一月,曹操兵出陈地。
河内已附,粮道无虞,檄文起手八个字:奉辞伐罪,剿灭仲家。
帐下有军吏嘀咕:咱们到底算奉诏,还是奉辞?
曹操听见了,也不恼:“打赢了,就是诏。”
没人再问。
桥蕤在苦县摆开阵势。
曹操不跟他摆,只叫他饿。
半个月,桥蕤的兵跑了一半,剩下一半,一战而下。
桥蕤授首。
南线真正的大仗,在淮上。
纪灵提三尖刀叫阵。
仲家帐下头一号的大将,刀沉马快,嗓门比刀还响:“织席贩履的,也配称王师?哪个来送死!”
张飞提矛便要走,被关羽按住:“三弟压阵。这厮嘴硬,某替他松松。”
不到三十合,将分胜负。
纪灵便拨马,连叫“少歇”。
关羽收刀回阵,神色像刚活动了筋骨。
再战不成了。
纪灵的兵,夜里跑得比白天打得还快,仗没打,人先润了。
汉军营后支起几十口大锅,天不亮熬粥,粥香顺着风过淮水,飘进仲家营盘。
开春就嚼野菜掺糠的兵,摸着黑,一个接一个往锅边走。
天亮清点,中军少了四成。
降卒一人一页,写名,按手印,领粮牌。
册子的格式,是小沛粮商从蓟县贩来的,一模一样。
“放下刀的,才是庄稼人。”刘备对诸将道,“举着刀不放的,是贼。”
张飞蹲在锅边嘟囔:“俺的矛还没开荤,锅倒先开张了。”
关羽立在锅旁:“刀,只斩举刀的。粥,管添。”
纪灵不降,收拢千余亲兵退守淮水渡口,想给寿春留一条路。
四月末,张飞到了。
“纪灵!燕人张飞在此——”一声吼,满渡口的水鸟都惊飞了。
三尖刀举到一半,蛇矛已到。
战不十合,江淮第一名将躺在渡口的泥里。
那条他守了一春的“路”,姓了汉。
汉旗渡淮那日,头一个过河的是旗。
岸上有人朝着旗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怀里死死护着半张榜文。
那行字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朕亦在此。
……
东边,孙策封江,仲家的粮船一条不放行。
放话的只有一句:“公路要路,那就让他在江里游。”
北边,吕布收足三千斛军粮,转头封了淮上诸渡,竖牌:过路,货值三成。
仲家使者骂他反复,吕布把牙一龇:“布是买卖人。上回卖的是你们,这回卖的是路,童叟无欺,过路钱,现结。”
……
寿春就此成了孤岛。
米价从八百涨到一千五,再往后,有价,无市。
官道上,饿殍一日多过一日。
五月初,曹操引兵过九江,一路不见敌军,只见荒村。
他在一处断墙前勒马,立了很久,低声吟道: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左右不敢接话。
“设使国家无有孤,”他顿了顿,拨转马头,“不知当几人称帝。”
走出老远,又补了一句:“传令,军中粥锅再添三十口。打完这仗,这些地得有人种,孤的屯田,正缺人。”
……
五月中,寿春宫。
盛暑。
仲家皇帝躺在竹榻上,向厨下要一碗蜜浆。
厨下答:只有麦屑三十斛。
蜜,去年冬天就没了。
阎象立在榻前,眼泪下来了:“陛下,臣去年在坛下说的那句,”
“闭嘴。”
袁术撑起身子,望向窗外。
城中静得吓人。
既没有炊烟,也没有市声。
只有乌鸦在檐上一声一声地叫。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一口血呕在衮冕上:
“袁公路……至于此乎!”
有近侍壮着胆子,跪着提了一句:蓟门那边,还留着个名号,叫安乐公……
枕头砸过去,砸空了。
袁术喘着,喘着,眼神忽然定住:“朕纵是死,也死在袁家自己的路上。”
当夜,他口授两封信。
一封南下江东,被原封退回。
一封北上邺城:
“汉之失天下久矣,天子提挈,政在家门,豪雄角逐,民不聊生。今君拥有四州,带甲百万,天意常在袁氏。谨归帝号于兄,玉玺为质。”
匣子里那方青玉玺,玉是好玉,字是好字。
玺角光溜溜的,没有金补。
字公路的人,走到了没路的地方。
……
邺城,深夜。
车队十辆,打着吊丧的白幡入城。
押车的,全是仲家死士。
匣子呈上案头时,沮授候在阶下:“主公,三日前您的表章刚发往蓟县,骂的是谁,天下人都看着。蓟县的批答,也还在案上。”
案角压着一张纸,三个字:知道了。
郭图在阴影里低声道:“主公,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沮授没回头:“仲家的天,是烧红了的天。谁伸手,谁烫手。”
袁绍谁也没理。
他捧起那方假玺,翻过来,覆过去,指腹在那光溜溜的玺角上摩挲了很久。
“烛太暗。”他说,“把灯,拨亮些。”
沮授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夜风穿过长廊。
殿里那簇灯火,越拨,越亮。
……
同一片夜里,蓟县刚落过雨。
城头。
“寿春完了?”
“锅还没冷,秤先见底了。”陈磐望着南天,“半月前官市就报了:十辆车,白幡,往北去。到邺城,就在这几日。”
“本初会接吗?”
“接不接,他都得先把刀拔出来看一眼。”陈磐拢了拢衣襟,“拔出来容易,插回去,难。”
“那我们做什么?”
“麦子快熟了。”陈磐朝城下一指,“二年了,陛下。幽州的麦,一年比一年多。这,就是我们的兵。”
少年顺着他的手看下去。
新垦的田连成一片,五月的风一过,麦浪从北门一直涌到南门。
学塾的窗纸上透出灯来,一群孩子正在描新字。描的不再是自己的名字,也不是那个“安”字——
是个“汉”字。
……
灯下,那位在易水问过陛下如何落笔的年轻史官,翻到起居注新的一页,添了四句:
九丈高坛未经年,
蜜浆麦屑两茫然。
公路走成无路客,
人间饭碗即青天。
(第二百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