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巢的火烧到后半夜,风变了向。
袁绍中军的中军帐里,令旗乱成一片。
郭图则是抢着出列:
“主公!曹操尽起精兵劫粮,大营必虚!
愚认为,此时攻其本寨,围魏救赵,一鼓可下!”
高览拦在阶前:
“乌巢一失,全军断炊。
末将请命,即刻驰援——”
“乌巢已没,救之何及!”
郭图直接大呼,嗓门压过可高览,“救粮是迟了,攻营正当其时!”
袁绍盯着帐外那片红,那片红已经开始暗下去。
“攻营。”他说,“高览领兵。”
攻了一夜。
曹营的垒是半年里一寸一寸垒出来的,发石车藏在垒后,霹雳声一声接一声。天亮时,高览的兵在壕前丢下上千具尸首,寸步未进。
而乌巢的火,熄了。
十一万斛,烧成了灰。
郭图怕担罪,率先发难。
他连夜入袁绍大帐:
“高览攻营不力,见军败,反而面有得色——他怕是要反!”
袁绍闻言,手停在半空。
就在这半空里,高览得到了消息。
当夜,高览营中火起,烧的是攻城器械。
三千甲士,开营门,投曹营去了。
……
袁绍又跑了。
跑的时候,身边又只剩八百骑。
图书、辎重、金宝、车万余乘,尽弃南岸。
渡河的渡口挤不进去,他是从芦苇荡里凫水上船的,纶巾都没了,用甲片割的苇子。
八十里外的曹军大营,天亮点卯。
降卒八万,屯于官渡南原,甲已缴,械已收,坐了满坡,像一片割倒的麦子。
缴获的箱笼里,翻出一匣书信。
哪哪都有。
许都的,军中的,诸将谋士的——
都是袁绍败局未定之前,写给袁绍的通问、许诺、投名状。
左右请示:“对名收捕,一人一封,跑不了。”
曹操把那匣信抱到火盆边,当着满帐的面,一封一封,全扔了进去。
“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况众人乎。”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
“算了,就此揭过吧,一封不看吧。”
有人哭了。
也有人跪下去磕头。
有人面色变幻,不知如何。
曹操没看他们一眼,只往火里又添了一把信。
……
当夜,河心粮市。
市丞掀帘进来,禀报战情:
“主公。曹营今夜征调锹镢三千,大车全改土车。南原外围,换了一营生面孔。”
陈磐正在核账。
闻言笔停。
“坑址选在哪?”
“南原背风的洼地。营官说,说是‘释归’。”
陈磐合上账册,起身。
“备船。”
“主公,三更了,”
“三更走,还赶得上。
天亮,就赶不上了。”
……
曹营中军帐,灯还亮着。
陈磐入帐时,曹操面前摊着一卷空简,文吏研好了墨,正要写什么。
案头放着粮账,一笔一笔,密得像蚂蚁。
“陈公的消息,倒是挺快。”曹操头也没抬。
“军令要走印。”陈磐道,“消息才走秤。”
曹操把案上那道未写完的令推过来。上头四个字墨迹未干:
分批释归。
“释归。”曹操终于抬头,“八万张嘴。孤的粮是公卖的,公替孤算算:追击河北,兵要粮;降卒日给一斗,二十日吃完孤的家底。带着走,行军慢一半;锁着不管,今晚就炸营;放回去——”
他顿了顿。
“明年河北,又是二十万。”
“所以挖坑。”
“孤坑过徐州。”曹操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这个字,孤用熟了。公来晚了,锹都发下去了。”
“不晚。人还没进去。”
“公要拦?”
“买。”
帐里静了一瞬。
文吏的笔悬着,墨滴下来,晕开一团。
曹操绕着案走了半圈,忽然笑了:“八万人。公买八万人,做什么?”
“种地。”
“他们前日在袁绍帐下,今日在孤的刀前。明日给把锹,后日就是刀。”
“他们前日当兵,是因为兵有饭吃。”陈磐道,“谁给饭,他们是谁的人。这话难听。可孤的账本,一笔一笔,都是这么记的。”
曹操停住脚。
“价钱。”
“甲仗。
公缴的刀枪甲胄,堆得像山,带回去也是回炉。铁给孤,铸犁。
马留军中,不要一匹。”
陈磐道,“另加一笔:一人五石麦,分五年,随工籍结清。垦出来的田,官四民六,幽州老例。第五年上册,他们就是幽州户。”
“八万口,四十万斛。”曹操眼睛眯起来,“孤打半年仗,吃公的麦,如今公倒拿麦来买孤的俘虏?”
“不是买人。”陈磐道,“是买他们往后五年。这五年里,孤得让他们知道,弯腰种地,比扛枪排队,活得长。”
“若中途反了呢?”
“跑了算孤的,反了也算孤的。”陈磐把文吏那支笔抽出来,递过去,“公只管在契上添一行,免坑。”
曹操没接。
他盯着陈磐,盯了很久。帐外巡夜的梆子敲过三下。
“孤赢了官渡。”他慢慢道,“倒要跟公,买一夜安生觉。”
笔,落了。
“释归”那张令抽出来撕了,另写一张:
降卒八万,分道北徙,幽州安置,官为资装。
出帐时,曹操在背后叫住他:“公的史官,今夜会怎么写?”
“写:建安五年冬,官渡铸犁。”
“孤的史官会写:曹孟德坑降卒八万于官渡。”曹操立在帐口,火光在他脸上跳,“两笔都在纸上。后人信哪笔?”
“信灶。”陈磐道,“八万口人在幽州吃饭。他们儿子递上来的租册上,没有‘坑’字。”
曹操笑了,笑声不高。
“但愿公的灶,比孤的史笔耐烧。”
……
沮授是溃兵堆里搜出来的,被缚着押进大营时,身上还穿着那件没掸过雪的旧袍。
曹操亲手解缚:“若本初早用公言,孤今日,何至于此。”
“授不受。”
“公欲何往?”
“归邺。”
“本初必疑公。”
“河北的士,”沮授整了整衣襟,“不能光看着。”
曹操赠酒一坛,纵行。
到邺城那日,城门刚挂白。
袁绍回来第三日,只说了一句:“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逢纪在旁接了一句:“田丰在狱中闻将军败,抚掌大笑,喜其言之验也。”
使者进狱那夜,田丰听完,笑了笑。
“吾固知必死。”
自尽,狱中。
他死前托家人送出一坛酒,去年冬天,沮授放在他门槛上、摆到天亮没人收的那坛。
家人一直没敢开。
酒送进沮授的牢里,附了半行字:
“那天的话,你没听完。酒,替我喝了吧。”
沮授把坛子拍开,就着碗,慢慢喝完。
天亮了,狱卒来看,人还坐着,背挺得很直。
只是再也没醒过来。
消息传到曹营,曹操正吃饭,闻报,箸停了半晌。
叹了口气:
“本初非败于孤。”
他把碗推开了。
“败于门里门外。”
……
庆功宴上,许攸喝高了。
他隔着几张案,扬声大笑:“阿瞒!卿不得我,不得冀州也!”
满帐的筷子都停了。
许褚的手按上了刀柄。
曹操笑呵呵的,亲自离席,给他斟了满杯:“卿言是也。”
许攸仰脖饮尽,大笑出门。
宴散,荀攸低声道:“此人,恃功而骄……”
“留着。”曹操望着那个歪歪斜斜的背影,“他记着孤的粮账。”
“孤,也记着他的。”
……
小沛。
麦收完了,场院扫净,麦垛分给了四邻。
张飞看着行装,忍不住:“哥哥,当真走?”
“袁家倒了,天下要并了。”刘备翻身跨马,“并天下的人,容不得旁人这把刀闲着。”
关羽在马上横了横那口磨了半年的刀:“去哪?”
“南边。汝南有人接应,先去看看。”刘备回头,望了一眼小沛的田。麦茬齐齐的,土地翻过了,压着底肥。
“告诉种田的老丈——地是好地。”
“别荒了。”
……
入冬,蓟县。
沿河的粥棚亮成一条线,一眼望不到头。
户曹的报数送到宫里:十月北渡,新入册十一万口。
备好的十卷册子,用掉九卷半。
城头,雪停了。
刘协捧着一卷刚录完的册子,指尖冻得发红,不肯撒手。
“八万人,真会来?”
“已经在路上了。”陈磐道,“第一批过了河。”
少年翻着册页,忽然道:“陈卿。去年易水,朕问过你一句话。”
“陛下如今怎么答?”
“去年朕说,够了。”刘协合上册子,呵出一口白气,“今年朕想改个口。”
“还不够。”
陈磐看着他。
“总有人,还没上册。”
少年把册子抱进怀里,像抱一摞还热着的饼,“朕这个皇帝,得做到‘不够’那天为止。”
陈磐撩袍,一揖到底。
雪后的官道尽头,新的车马店正在起墙,夯声一下一下,闷得像鼓。
(第二百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