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白马城头的旗,还立着。
围到第十五日,实在没办法,文丑换了打法。
围三缺一,壕沟一天挖一道。
土山一天垒一层,一层一层,往城里收。
城里是东郡太守刘延。
老曹封的。
这会军粮不够了,粥一日两顿,稀的不行,照见人影。
守城的兵喝完把碗舔净,抹把嘴,又接着上墙。
锅里的麦是开战前从河心市上籴的。
麻袋上烙着麦穗纹,城头上的兵,个个认得那个印。
……
延津。
曹操的大帐扎在河湾高处。
案上摊着荀攸的帛书,统共几行:
今兵少不敌,必分其势乃可。
公到延津,若将渡兵向其后者,绍必西应之。然后轻兵袭白马,掩其不备。
曹操反复看了几遍,思索半天,抬手招人。
“传令。把沿河的船,能调的都调到延津。旗,有多少立多少。”
三日后,延津河滩旗杆如林。
就连芦苇丛里都插着绑红布的竹竿。
从粮船上望过去,曹军明日便要倾巢北渡。
邺城的令一日三至:分步骑一万,西援延津渡口。
军议上,沮授把话挑明:“船少旗多,虚也。曹军之意,必在白马。”
郭图答:“宁可错防一万,不可漏防一次。”
一万步骑,就这么钉死在了延津。
……
十一月初三,大雾。
曹军轻兵倍道,一夜摸到白马城下。
雾里两面开工:张辽凿西垒,徐晃凿东垒。
刘延在城里听得真真切切,遂开南门,守军嚎着杀出来。
围了半月的营盘,从里头烂了。
文丑提刀赶到时,西垒已经破了。
他也不乱先把溃兵一营一营收拢,压着后撤;
撤到河滩,回手点了自己的粮台。
火光冲天,一石麦也没给曹军留下。
渡河北去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白马城头,曹字旗在雾里湿漉漉地升起来。
被裹在阵里的几千口白马吏民,辎重塞道,一日挪三十里。
走到半道,一夜散了三成,都往北去了。
曹操听了,只一句:“拦不住的,由他们去吧。”
……
黎阳北岸,袁绍看了一夜自己人烧营的火。
“诸位,白马丢了,你们怎么看?。”
堂下没人接话。
半晌,郭图出列:“曹军携民带粮,行必迟缓。以精骑蹑其后,半途击之,白马可复。”
沮授拦:“我军新败,气衰;曹军新胜,气锐。以衰逐锐,是拿败兵喂胜兵。”
“那孤的二十万人,就在北岸看着?”袁绍声音赫然拔高,“给我追!”
文丑出列。
“末将愿往。”
“你刚从白马回来。”
“所以末将应该杀回去。”
精骑六千,当夜点齐。
……
二过黎阳渡,粮船侧首让道。
六千骑在南岸歇了两日,循着曹军车辙,一路向西。
……
十一月初八,延津南。
曹军的车队摆在南坡下。
几百辆辎重车首尾衔不上,散散地停在道旁。
车辙乱,蹄印乱,押车人的影子也乱。
文丑斥候来报:曹军主力在三十里外。
车队前头不过千骑,下了马,解了鞍,人跟马卧在坡上晒太阳。
文丑来了精神。一夹马腹:“某家的仇,就在眼前。”
六千骑涌到车队跟前。
有人瞧见道边散着的麦袋,割开一袋,金黄的麦淌了一地。
有人翻身下马。
有第一个,就有第六百个。
文丑勒在坡上,眼睛钉住了麦袋一角,补丁上烙着一枚印。
麦穗纹。
黎阳河心那杆秤底下,他见过一模一样的纹。
“遭了,这是饵——!”
吼声劈进风里。“撤退!!!上马!都给某家上马!”
晚了。
车阵后头,六百骑破土而出。
张辽在前,徐晃在后,马刀贴着地皮削过来。
散在车缝里的骑兵连马都没摸着,人堆叫刀犁开了。
文丑没法跑。
他只能调转马头,逆着溃兵,一头撞进那六百骑里。
“某家断后,走!!”
一个人的刀,硬生生凿开一条口子。
溃卒一茬接一茬从口子里涌出去。
往北,往河边,往活路上跑。
张辽缠上了他。十合,二十合。
文丑左肩的旧疤彻底崩了,半条胳膊提不起劲,刀势一慢,徐晃的枪从侧面递到。
一箭。
两箭。
第三支箭来时,他从马上栽下去,摔在一辆麦车边。
压破的口袋淌了他半身。
亲兵扑上来拖。
“别……”他按住亲兵的手背,血从指缝里涌,“回北岸。告诉陈公……某家的刀,到底没有机会再碰他的秤。”
“还有。告诉赵……”
后半个名字,没有出来。
雪粒落下来,落在他睁着的眼睛上。
不化。
……
残兵退回北岸,又过粮市。
规矩没改。过市的,一人一勺热粥。有人捧着碗跪在船板上,喝着喝着,嚎啕起来。
舀粥的是个老头。
有个溃卒认出了他,僵在原地:“你……你不是卫将军,”
老头把粥墩到他面前:“喝吧。”
尸身是次日还回来的。
曹操遣人送到北岸,附了四个字:壮哉,葬之。
陈磐使人葬在黎阳北岸高处,坟朝着南。没立碑。
“等他家里人来了,再刻字。”
带回遗言的亲兵跪在船板上复命,说到“告诉赵”三个字,泣不成声。
陈磐听完,半晌没言语,只吩咐了一件事——发报易水。
……
当夜,一条小船靠上粮市。许褚先跳下来,八名虎士分立两舷。曹操提着一壶酒,踩着跳板上了主船。
他先看那杆秤。
“就是它?”
“就是它。”
“官渡的军粮,四成打这儿来。”曹操捻起一粒麦,“白马城里,刘延熬到最后那锅粥,也是。”
“钱货两讫。”
“延津那三百车,也是钱货两讫。”他把麦粒举到灯前,“饵。”
市丞的手先按上了账匣。陈磐抬手止住他。
“孤卖的是饭。”
“饭到了阵前,就是刀。”
曹操把麦粒丢进嘴里,嚼了,咽了,“陈公,你我做的其实是同一门生意。只是你的刀,裹着饭香。”
陈磐没接这话。他拿过账册,提笔,在末页添了一行:
“十一月初八,官麦三百车,为饵。殁者二百一十七人。”
市丞低声道:“主公,这不是市账……”
“从今日起,都记着。”
曹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笑了。
“孤的军报上,从来不写死了多少人。陈公的账上,连这个也称。”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就冲这一笔,孤敬你。”
酒干。
“孤今晚来,就问一句。”他放下碗,“你要什么?”
“想叫往后种地的人,都死在炕上。”
船里静了半晌。
“好志向。”曹操缓缓点头,“孤要的比这大。孤要天下归心。”他指了指那杆秤,“归你的秤,还是归孤的心,往后几十年,比比看。”
他站起身:“孤帐下谋士如雨,猛将如云,独缺一个替孤管天下粮台的。陈公若肯来,位在荀令君之上。”
“孤的粮台上,排着一百多万口人。”
“一百多万口。”曹操大笑,“好!那咱们就比比,谁的锅先开。”
他登上小船,又回过头,低低哼了一句什么,声音散在风里。市丞没听清。
陈磐听清了。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小船融进夜色。走前只留下一句话:
“麦,明年孤还来买。”
……
邺城的消息,隔了五日到。
郭图上了一本:沮授战前屡言“骄兵必败”,军中皆闻,未战先堕士气;白马既失,又阻追击,坐失全胜。
袁绍收了沮授的兵符。
沮授出帐时,雪落了满肩。他没掸。回去便称病,闭门。
邺城的雪,落了一冬。
同一日,青州军报到:袁谭顿兵河上二十日,为张合游骑所牵,寸步未进。
袁绍把军报拍在案上:“竖子!孤的儿子,缠不过一个降将!”
骂完,终究没有再征兵。
文丑追谥武愍侯。发丧那日袁绍亲临,祭文出自陈琳手笔,四六骈俪,一篇念完,没人哭出声。
入冬,邺城粮价过了四百钱。大将军府终究没向蓟县开口。
可邺城的粮商开了——秤上收钱的,还是幽州通宝。
……
蓟县朝会。
有公卿出列,请下诏削袁绍大将军印。
天子没批。
“印是朕发的,收回来容易。可他手底下二十万人,是吃麦的,不是吃印的。”少年合上奏本,“等他们自己,把印捧回来。”
……
小沛。
场院里,刘备正扬麦。关羽立在垛边,把南边的军报念完。
木锨停了停。
“文丑死了。”刘备说,“死在一车麦上。”
“兄长不叹一声?”
“叹什么。”刘备又扬起一锨,麦糠纷纷,“麦子熟了。”
……
腊月初,两份急报前后脚进了蓟县。
一份从易水来。赵云听完军报,向南立了很久,抱了抱拳。
“欠字……勾了。”
一份从江东来,短短一行:吴侯猎于丹徒,为故吴郡太守许贡门客所刺,创甚。
陈磐捏着那页纸,望了很久的南天。
“稳住江东的商船,一条都不许乱。”他缓缓道,“江东的天……要换人了。”
……
燕宫,暖阁。
刘协案头堆着厚厚一沓纸。不是诏书,是字帖——户曹送来的新册抄本,全是名字。
“赵氏,清河人,夫殁于白马,携三子北渡。”
这一行,少年写了一百遍。
陈磐进来时,他正写到第一百零一遍。
“陛下今日的功课,是写人名?”
“户曹说,新入册的这批,好些名字笔画生僻,吏员写不来,要拿朕的字样去描。”少年吹干墨,“朕算过了。写到明年开春,朕的字,能抵两个县的人。”
陈磐笑了。他整了整袖口,朝少年深深一揖。
揖得很慢。
窗外雪落着。官道上北来的人流没有断,各处粥棚的灯彻夜亮着,一眼望不到头。
(第二百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