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二月。
春风似剪刀,北地更甚。
蓟县城南的篝火还没熄透,邺城的战鼓,就擂响了。
邺城校场,点将台上,袁绍玄甲白氅,按剑而立。
好不威风!
台下十万大军,自城门列到天边,旌旗如林,甲光如潮。
“两年前,界桥,孤小看了一人。”
袁绍开口,亲兵传颂,声若洪钟。
“一年前,辛亭,孤又输给了一个‘巧’字。”
“这次,孤不巧了。”
他拔剑出鞘,直指北方。
“三十万大军,三路齐发——孤就用这河北将士,一寸一寸,碾过去!”
“燕赵之地,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今日随孤北渡者,”
“他日史书上,皆有名字!”
十万人的怒吼,震得邺城墙头簌簌落土。
誓师毕,军议。
田丰献策,仅仅八个字:堂堂之阵,耗矢夺滩!
“幽州之利在弩,弩之利在矢。”田丰手指地图,“臣请以舟筏昼夜渡河,不为夺滩,只为耗箭。
渡船,三成可造;士卒……可征。”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矢有尽时,人无穷尽。此计,损德。”
袁绍沉默片刻,他知道田丰表达的意思,但是为了胜利,无畏开口:“准。”
沮授却出列:“主公,臣夜观舆图,却是有一处放心不下。
幽州既然泊海船三十艘于幽州港,若兵出渤海,袭我漕运,焚我粮台,则中路、东路皆危。”
郭图失笑:“海船能载几人?三五百?济大事在陆不在水,授公多虑了。”
袁绍摆了摆手。
“三路并进。中路孤自领之,东路袁谭,西路,黑山张燕,孤欲图以金帛募之。”
军令既出,翌日开拔。
出城十里,辕门外,两颗人头挂在旗杆上,那是昨夜议论北地歌谣的两个士卒。
行刑时四下死寂,无人敢看,也无人敢哭。
田丰勒马立于道旁,看了很久,忽然对左右道:
“歌,杀得绝。”
“心,杀不绝。”
……
蓟县,州牧府。
三份军报,一夜到齐。
满堂文武,尽皆色变。
唯陈磐看着地图,笑了。
“三路齐发,好大的手笔。拿三十万人做钳子,就想夹死幽州。”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一点,再一点。
“那就把他的钳子,一只一只,掰下来!”
“西路。黑山是贼,贼要的是活路。这个由牵招、朱灵、鲜于辅、田畴去负责,牵制为主!”
“东路。张合、阎柔、田楷。”
“在!”
“雍奴水网,是给你备好的。”
张合抱拳,只回四个字:“合,必破之。”
“中路,徐荣守河。车城、绞弩、铁索横江。赵云领三万突骑为总预备队,不打,一直不打,除非我开口。”
“最后。”
陈磐望向东边的海。
“陈七,韩矩你二人负责,再备三十艘海船,出幽州港。目标,袁家的锅底!”
“渤海漕运,是袁绍十万大军的嘴。”
“我替他,把嘴缝上。”
“诸位,各地防务,做好交接,此战,定鼎北地!”
……
二月十九,卯时。
大雾锁河,十步之外不辨人马。
界桥上游,袁军第一波千具皮筏下水,衔枚而进。
雾中忽然号角齐鸣。对岸车城之后,徐荣按刀而立,只吐出一个字:
“放。”
三百张绞车弩同时绞弦!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箭雨泼进浓雾,雾里传来成片的惨嚎。第一波筏子,十不存一。
第二波,天亮才到。
第三波,黄昏。
第四波,入夜。
一连七日。
袁军的筏子像割不完的韭菜,一茬一茬往河里填。
船沉了,邺城再造十条;
人没了,后方再征十个、百个。
而北岸的箭,眼见着,稀了。
袁绍看着战报,嘴角终于有了笑意:“田丰,你的算盘,这回打响了。”
田丰却没笑。
他望着河面,忽然道:“主公,臣总觉得……不对。这也太顺了。”
田丰的直觉没有错。
北岸的夜里,从来不是空的。
每天入夜,易水浅滩上灯火点点。
老妪、妇人、半大孩子,挽着裤脚下到齐腰深的冷水里,从芦苇根下、淤泥缝里,把白天射空的箭,一支一支,捞回来。
滩头架着工坊的秤:整箭二十钱,断箭十钱,翎毛另算。
幽州通宝,当夜结账。
一个少年什长蹲在水里,把一支断箭插回箭壶。
他十七岁,去年冬天还在演武场上说“将军,我怕”。
“南边拿人换箭。”少年咧嘴一笑,“北边拿钱买箭。”
“这账,怎么算怎么赚。”
中军报数:“主公,袁军日耗我箭十万,军民夜里捞回七万,连夜修直,翌日复用。他每日填进三千条命,我们,一兵不还。”
陈磐立于车城之上,望着南岸三十里灯火,淡淡道:
“袁本初以为他在放幽州的血。”
“他不知道,血在河里,我们天天,往回收。”
……
两翼的消息,同一天到的。
东路。雍奴薮,水网纵横,泥沼没膝。
袁谭求胜心切,要向父亲证明自己。
两万大军沿着那条“畅通无阻”的官道长驱直入,辎重车陷进泥里。
进退两难之际,三面堤岸上,五千大戟士同时站了起来。
张合横戟立于高处。他身后,是水与泥交织成的死亡陷阱。
两千精壮汉子早已伏低身躯,手中浸满泥浆的大斧,正对准那两丈高的夯土堤坝,一下一下,凿向泥土深处。
原本坚不可摧的车辙路径,眨眼间便成了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那些满载辎重的四轮战车发出吱呀惨叫,车轮深陷泥泞,连滚带爬也无法脱身。
最终彻底卡在了泥潭中央,只能随着波浪上下起伏,成为困兽般的祭品。
与此同时,东侧芦苇荡里的呐喊声响彻云霄,五千人如同决堤的水怪,裹挟着火把冲向泥泞中的袁军侧翼。
弓弩搭在肩头,箭头涂油灌蜡,借着月光直射水面,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哀鸿遍野。
这一仗,张合完全不用冲锋,只用地形与人,便将袁谭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之师,生生拖入了地狱之中。
“破其一面,全军自溃。”
一战。两万青州兵丢盔弃甲,袁谭单骑走南皮。
当夜,渤海湾。
三十艘幽州海船借着北风压向海岸,章武、高城两处粮台,三千车军粮,一把火连烧两日,火光映红了半个渤海。
陈七立在船头,身后校尉问:“将军,抢滩么?”
“抢什么滩。主公有令,烧完就走,不占一寸地。”
“我们不偷城。我们只偷袁家的锅底。”
西路。太行山道,黑山军出山第三日,发现沿途村寨尽空,井被填了,连树皮都被人先剥干净了。
再行一日,山口外竖起一面旗。
再是几万石粮,几千斛盐,和一封信:
“张燕将军台鉴:幽州与黑山,井水不犯河水。
将军要的,无非是活路。此批粮盐,算个定金。往后太行八陉,商路常开,幽州抽三成,比刀口舔血,划算得多。陈磐顿首。”
这是田畴的主意,能不打最好,打也不怕。
十日后,黑山军拔营回山,临走在山口外留了个草人,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谢了。”
三路军情报进袁绍大营时,郭图的连坐令才贴出去三天。
帐中,沮授缓缓闭上了眼。
他说过的。没人听。
……
“退兵吧,主公。”
郭图的声音都变了调,“粮道在海边烧着,东路新败,再打下去,”
“退?”
袁绍打断他。
“界桥的尸首还在河里泡着,孤拿什么退?拿什么脸退?”
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军图前,目光落在界桥北岸。
“孤的家,也在渤海。火都烧到孤家门口了,孤还能退到哪里去?”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田丰,你的耗箭之策,成了一半。北岸的箭,确实少了。”
“但陈磐把箭,一夜一夜捞了回去。”田丰低头,“臣的算盘,被一口秤破了。”
“那就不用箭。”
袁绍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用孤自己。”
“传令:先登营、陷阵营,颜良、文丑所部铁骑——三万精锐,随孤渡河!大军连营不动,粮道死守!”
“孤,要站到幽州的土地上去。孤要亲眼看着,陈磐那杆黑色的旗,在孤面前,倒下去!”
“主公!万万不可,”田丰扑跪在地。
“田丰。”
袁绍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孤今年四十了。这一生,人人都说袁本初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
“今日,”
“孤断给他看。”
……
三月初三,大雾。
徐荣的斥候一早来报:上游雾起,三日不散,南岸鼓声,一夜近过一夜。
“他等的就是这场雾。”
陈磐立于车城之上。
“三十里连营,夜夜举火,鼓声一日近过一日,老朋友,要来了。”
赵云按枪请战:“云愿领一军,雾中接战!”
“不必。雾里交兵,神仙难辨敌我。让他们来。”
陈磐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
“雾,是袁绍的刀。”
“但雾散的时候,刀,得还给孤。”
雾中,渡河开始了。没有号角,没有鼓声。
皮筏、浮桥,衔枚疾进。
颜良一马当先,踏碎北岸滩涂的薄冰;文丑率死士衔尾而上。
守河的幽州军抵抗了,且战且退。
雾散之前,袁军三万精锐尽数登岸,撕开河防,向北突进了十里!
“赢了?!”
有偏将狂喜。
颜良勒马环顾,笑声却僵在了喉咙里。
雾,正在散。
晨光一线一线撕开白幕,露出这片他刚刚用命换来的“胜利”:
车城退了,退成了一圈。
以登陆场为圆心,四百步开外,两百乘辎车首尾相扣,围成一环。
环上绞弩如林,环内空旷如谷。
他们被请进了瓮里!
瓮中捉鳖!
“中计了!!”
就在这时,上游的薄雾里,传来隐隐的水声。
文丑脸色骤变,嘶声大吼:
“火,船!!”
数十艘火船顺流而下,船头堆满浸油的柴薪,火舌在雾气未尽的天光里红得刺眼,直扑三座浮桥!
风里隐隐传来幽州死士的歌声,一声一声,压过河涛:
“风萧萧兮易水狂——”
“火船一去兮,不复还!”
高坡之上,陈磐按剑而立,抬手缓缓指向界桥。
三万突骑自东面山脊后涌出,如黑潮漫过原野。赵云一马当先,白袍银枪,直取中军!
“关门!”
陈磐的声音,穿透整片战场。
“放火,收网!”
河心,那面大将军纛旗下的男人,猛地抬起了头。
隔着半里硝烟,隔着漫河火光,两个人,第一次,看清了彼此的脸。
陈磐微微拱手,遥遥一举。
“袁本初。”
“远来是客!”
“我欢迎你的到来。”
至此,火,撞上了桥。
(第二百一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