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正月。
易水之冰,一夜之间,裂了。
那声响起初很小,像有人在河底敲了一记闷鼓。
接着便是第二条、第三条裂缝,蛛网般爬满整条河道,最后轰然一声巨响,仿佛大地被从中间劈开。
春雷裹挟着春雨,落在了冰河上。
蓟县码头,三十艘海船扬帆。
简雍立在船头,目视陈磐。
“宪和。”陈磐亲自送到渡口,“两万口人,此去顺利。”
“雍若少带一人回来,”简雍回头,笑了笑,“这条命,就留在幽州抵数。”
帆起,船行,浪声不绝于耳。
……
徐州,下邳。
程昱早候在渡口,身后排开的是一列一列的人。
妇孺在前,青壮在后,人人面有菜色,显然是饿久了,饿极了。
两万口,清点完毕,最后一车推上跳板时,程昱亲手递上户籍名册。
“两万零一十七口。”他说,“多出的十七口,是路上新生的婴孩。”
简雍接过名册,指尖顿了顿。
十七口新的生命,好兆头。
船队启航那日,徐州百姓跪满了河岸。
有老妪追着船跑了半里地,哭喊着自己儿子的名字。
也有汉子站在人群中,忽然朝北磕了三个头。
简雍立在船尾,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焦土,轻声念: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这首诗,原是曹孟德写的。
如今,曹孟德用两万口人,替这首诗,付了账。
……
归途,黄河故道。
船队行至第三日,夜泊清河旧渡,正是去年浮尸蔽河之地。
三更,火起。
数十条快船自芦苇荡中杀出,箭如飞蝗。
为首的船高悬“郭”字旗,那是袁绍麾下偏将郭援的部曲——令出邺城:“粮船过境,夺粮灭口,嫁祸盗匪。”
“所有人保护妇孺!”
简雍提剑立上船头。
可就凭借这些船夫护卫,哪里挡得住正规军?
眼看火油泼上第一艘船,河道两头,忽然同时响起号角。
东面,火把如龙,一杆“张”字大旗破夜而来。
西面,轻骑沿岸疾驰,为首之人白马银枪。
张合的大戟士自雍奴南下,赵云的突骑自易水东来——
两路援兵,竟是同时赶到!
“常山赵子龙在此!”
“降者免死!”
郭援的兵,本就是趁火打劫,哪想过要对付这等阵仗?
加上赵云、张合本就是无双猛将。
片刻之间,降的降,逃的逃,郭援本人被张合一戟挑落水中,捞上来时已成了落汤鸡。
赵云提枪跃上粮船,见简雍还在船头硬撑,急道:“先生伤重,何不退避?”
“退?”简雍惨然一笑,“往哪退?去年这一夜,我沉在河里,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漂走。今年这一夜,”
他望着那些熟睡的婴童,眼眶通红。
“今年,我想,我是不能再沉一次了。”
……
船队抵蓟县那日,众人出迎。
两万零一十七口,踏上北岸的那一刻,以家庭为单位,每户都领到三样东西:
热粥,木牌,田契。
木牌上刻着名字、籍贯、分田的亩数。田契上盖着幽州牧的大印,墨迹未干。
分田官立在册前,高声唱名:
“徐州彭城,刘氏一门七口,分田七十亩,就涿郡北乡,”
“徐州下邳,陈氏寡妇携二子,分田三十亩,就范阳东堡,”
每唱一名,便有一人上前按手印。
有人按完手印,捧着那张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个断了腿的汉子被搀到案前,问:“官爷,俺这身子……分了田,种得动吗?”
分田官答:“种得动几亩种几亩。种不动的,屯田公所雇你看粮仓,管饭,月钱照发。”
汉子愣了半晌,忽然放声大哭:“俺在南边,是半个牲口。到了这儿,俺……俺又是人了!”
高台之上,陈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转身对左右道:“都看到了?”
“看到了。”
“记住这个。”陈磐的声音字字入骨,“曹操用二十万斛粮买命。”
“这杆秤上,东西换东西,叫买卖。”
“东西换人,把人再换回人——”
“叫,天命。”
……
长安的消息,是三日后到的。
兴平二年正月,郭汜攻李傕,长安大火,烧了整整三日。
李傕劫天子,郭汜劫公卿,一城之中,两军对垒,箭矢竟射进了未央宫的殿檐。
太尉杨彪等公卿被扣为人质,百官饿死于宫墙之内,死者相枕。
兴平元年那场还没演完的戏,终于撕破了最后的脸皮。
蓟县,州牧府。
苏伯呈上密报:“弘农道上,公卿家眷已开始暗中北上。杨彪的老仆,三日前出现在河东渡口。”
“主公,旗——动了。”
堂中一片死寂。
田畴忍不住开口:“是否抢在曹操之前……”
“急什么。”
陈磐站在沙盘前,目光却没有落在长安,而是落在兖州。
“李傕、郭汜咬得越狠,天子就越想跑。可他现在跑不了——腿还拴在两只豺狼嘴里。”
“等他们咬累了,咬出一身血,天子才能挣脱。”
“那时候,谁伸手?”
他手中的木杆,缓缓移向东方。
“曹孟德。”
“定陶。”
……
兖州,定陶。
冰河一裂,曹操便动了!
粮草足足二十万斛,兵甲新整,士气如虹。
吕布的并州狼骑再悍勇,也架不住这半年曹操闷头种的粮、铸的甲。
巨野一战,薛兰、李封授首。
定陶一战,吕布亲率并州铁骑冲锋,却一头撞进了曹操预设的车阵——
正是辛亭渡那夜,陈磐用车城困杀颜良的路数。
只见吕布三冲不破,锋锐尽挫。
曹操亲擂战鼓,全面反击,大戟如林,枪弩如雨,并州狼骑第一次在野战中被步卒生生打崩。
吕布单骑走脱,东投刘备。
陈宫随行,回望定陶方向,长叹:“曹操用一年的粮,换回一个兖州。此獠善败,败而不亡,天下之大患,终究是他。”
吕布啐了一口:“怕什么!徐州有刘备,淮南有袁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宫默然。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程昱带回的那句话——
“吕布若北上,陈磐收他的兵,收他的马,就是不收他这个人。”
如今看来,这天下,早有人替吕布算好了结局。
只是不知,最后把他钉死的,是曹孟德,还是陈磐。
……
蓟县。
兖州战报与长安密报,同一夜抵达。
陈磐将两份竹简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袁绍想耗死我,在界桥筑了三个月的垒;
曹操喂饱了自己,用一冬的粮夺回了兖州;
刘备得了吕布这头狼,未必是福;
孙策的船,开春就要下海。”
“长安的天,塌了一半。”
赵云沉声问:“主公,接下来,我们往该如何?”
陈磐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新迁的徐州人正在城南领农具,人声鼎沸,像一锅烧开的水。
他回身,指了指案上那卷长安密报。
“曹操会去抢。”徐荣断言,“兴平二年内,他必迎天子。”
“让他抢。”陈磐笑了笑,“让他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我们做三件事。”
“第一,令陈七备船,孙策不是要通海路么?泉州港的桅杆,再加高十尺。海上的秤,得先立起来。”
“第二,令阎柔、田畴,河间防线再加两成。”
“第三——”
陈磐的手指,重重落在沙盘上弘农与河东之间的那道河谷。
“苏伯亲自去一趟。从河东到蓟县,沿途设三处接应点,粮、车、医师、户籍,全部备齐。”
“旗主北上那天,路上每一口饭,都要是幽州的。”
堂中众人,尽皆凛然。
赵云最后问:“主公,天下诸侯都在抢地盘,我们抢粮抢人抢民心,何时是个头?”
“抢到他们抬头看天,发现天换了颜色。”
陈磐负手,望向南方。
“当年秦始皇收天下之兵,铸十二金人,以为从此高枕无忧。”
“结果呢?”
“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为什么?因为他收的是刀,没收人心。”
“曹操收地,袁绍收名,孙策收兵。”
“我收人。”
“人比粮贵,比地贵,比名贵,比刀贵。”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堂文武,最后落在殿外那片沸腾的人声里。
“这天下打到最后,拼的不是谁的地盘大。”
“是谁家的灶上,还冒着热气。”
是夜,蓟县灯火如昼。
新迁徐州人围着燃起的一堆一堆的篝火。
有人唱起家乡的小调,唱着唱着,调子就变了——
“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第二百一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