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
幽州的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城裹进了一床白被里。
州牧府议事堂,炭盆烧得再旺,也压不住堂中那股寒气。
案上摊着曹操的信。
“二十万斛”四个字,扎在每个人眼里,真是碍眼。
“卖不得!”
徐荣第一个开口,声若洪钟。
“曹操此人之可怕,并不在勇,在败而不乱、溃而不散,是天下第一等的硬骨头。”
“他今日缺粮,是狼饿昏了。我们喂饱它,明年开春,它咬的就是幽州!”
赵云也是跟着抱拳,声音却压低许多:“徐州十万冤魂还未安眠。主公若把粮卖给他……云,无话可说,只求主公三思。”
堂中一片沉默。
田畴却缓缓开口:“不卖,曹操真就会死了么?”
“畴是以为,他若真被逼到绝路,会南下吞袁术,会西掠河东。
或者,与袁本初合流。
袁曹两家并成一家,届时,幽州才真是死局!”
“粮是活的,卖了的话,只是这天下百姓怎么看待我等?”
陈磐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信纸缓缓折起。
“粮,卖。”
“金布,收。”
众人一愣,这就定了?
只见陈磐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这价码,要改一改。”
“二十万斛粮,不仅要他折价的金布抵数。
还要换两万人。徐州被掳的青壮妇孺,两万口。”
“金布照收,就当是曹孟德,给徐州人付的赎身钱。”
堂中皆愕。
赵云皱眉:“主公,他若不肯?”
“他会的。”
陈磐走到地图前,指点兖州。
“两万口人,在曹操那边,最差一日要嚼四百斛粮。
他自己的兵都在啃树皮,这两万张嘴,是他养不起的累赘。”
“用他最缺的粮,卸他最重的担,程昱若连这笔账都算不清,曹操早死了。”
“可主公,”徐荣不解,“我们不是吸纳徐州工匠了吗?还要一群饿得走不动的流民?”
“现在可是入冬了,幽州消耗的是存粮。”
陈磐回过头,看着满庭,一字一句:
“人埋在土里,就只是一杯黄土。”
“来了北地,那就是有口皆碑!”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在陈磐这杆秤上,粮食称金布,金布——称人命!”
“这,就是新规矩!”
……
七日后,使者入城。
来人年过五旬,深目长髯,布袍旧履,立在堂下拱手:
“东郡程昱,奉兖州牧之命,籴粮。”
陈磐端坐首位,笑问:“仲德先生这条路,走得不易吧?”
“自河内北上,借道张杨,绕行并州,出雁门、代郡而东,四十日,特意避开了袁本初所有的哨骑。”
“哦?”
陈磐眼中精光一闪:“孟德公做这笔买卖,连老朋友袁本初都瞒着。”
程昱面色不动:“袁曹如今是盟友,而袁绍与陈公有旧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加上盟约这东西,分粮的时候是盟,分天下的时候,就只是纸而已。”
“好一个程仲德!”
陈磐抚掌大笑,“来人,看茶。”
……
接下来三日,陈磐带着程昱,走遍了蓟县。
军械坊,船坞,户曹,武库,不加遮掩,任其观望。
程昱看着勃勃生机的北地,如雪中春庭,手竟微微发抖。
良久,他抬起头:
“陈公不怕昱回去,报与曹公?”
“那又如何?”
陈磐立在坊门高处,望着满城炊烟。
“幽州这杆秤,立在明处。怕人看的,从来是心里有鬼的。”
程昱沉默了很久,忽然长揖到地:
“昱飘零半生,今日方知,什么叫‘国’。”
……
正事,在第四日开谈。
陈磐开门见山:“二十万斛,除市价外,换两万口人。童叟无欺。”
满座都以为要磨上三天。
程昱却只沉吟了一瞬:“可。”
赵云霍然抬头。
程昱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账:“那两万口,在曹公营中,是负担,如今能够换回二十万斛,是我们将士半年的命。”
“曹公算得清。”他顿了顿,“曹公还托昱,带一句话。”
“讲。”
“‘多谢。’”
堂中一静。
程昱缓缓补上:“曹公说,陈公肯拿粮换人,是把‘人’当东西看的头一个枭雄。既然是东西,买卖而已。”
陈磐不怒反笑。
“回去告诉曹孟德,他看错了。”
“我拿粮换人,不是把人当东西,是真正把人,当人。”
“东西才论斤两,人不该如此。
可这乱世把人踩进了泥里,我便只好先借孟德公的秤,把人,从泥里称出来。”
“至于这秤上称出来的,到底是东西还是人——”
陈磐看向窗外风雪,声音很轻
“你说,谁又知道呢?”
程昱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昱再自作主张,问一句,吕布若败,走投无路,北上投陈公,曹公希望,”
“他若来。”
陈磐摆手打断,“我便收,我收他的兵,收他的马,收他并州狼骑的每一个人。”
“就是不收他这个人。”
程昱眼中第一次露出一丝笑意,拱手:“昱,替曹公谢过。”
临行,城门风雪里,程昱勒马回望,忽然开口:
“陈公,昱临别赠一句,《鬼谷子》有云:圣人之道阴,愚人之道阳。今日田册武库,陈公尽数示我,是自信,还是……迫不及待?”
陈磐按剑立于门洞之下,笑意清冷。
“请曹孟德,十年之内,务必赴约。”
程昱盯着他看了半晌,一抖缰绳,没入风雪。
只留下一句飘回来的话:
“好自为之,你我都是。”
……
送走程昱,战报接踵而至。
“袁谭两万青州兵,已西压河间边境!另分一支偏师,沿海袭北海,围孔融!”
堂中,陈磐只是扫了一眼地图,提笔便点:
“张合。”
“在!”
“领步骑一万,大戟士五千,东屯雍奴,节度渔阳、右北平诸军。袁谭若敢越雷池一步,不必请示,打。”
“另传令陈七,于幽州港,备海船三十艘,装粮,出海,直送北海都昌。”
田畴一怔:“孔融自保尚且艰难,主公救他何用?”
“用的不是他的兵。”
陈磐放下笔,“是他的嘴。”
“天下读书人的舌头,一半拴在孔文举嘴里。让他吃着幽州的米,替幽州说一句话,胜过十万兵。”
“再知会泰山一带的兄弟,袁谭背后,替我‘顺手’烧几把火。”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曹孟德的家被人偷过,那滋味,也让袁谭尝一尝。”
苏伯又呈上一封密报:
“还有两件事情。
江东孙策平定吴郡,正在修船造械,似要通海路……
再有,长安,李傕郭汜争权,火并只在旦夕。
弘农、河东道上,已有公卿暗探北去之路。”
“他也想通海路?”
陈磐笑了笑,“让他通。海上认旗不认人,到时候谁的旗硬,听谁的。”
至于长安,他沉默的时间要长得多。
“主公,”田畴试探着开口,“天子若东出,迎奉天子者,可挟……”
“天子是一面旗。”
陈磐打断他,目光深远。
“旗能聚人,也能招火。谁扛起来,谁就是天下之的。”
“但这面旗,绝不能落在曹操手里。”
“苏伯,弘农以东,河东以南,每一处渡口、每一条古道,都给我布上眼线。”
“旗动的那一刻,我要比天下人,都先知道。”
……
邺城。
程昱北上的消息,终究还是传了回来。
“好啊。”
袁绍盯着密报,气极反笑,“孤在界桥跟陈磐拼命,他曹阿瞒倒好,揣着金布去给孤的敌人送炭!”
“主公,曹操此举,形同背盟!”郭图愤然。
“盟?”
袁绍冷笑,“孤与曹操的盟,本就建在陈磐身上。让他买。等孤腾出手来,连本带利,一起收。”
沉默片刻,田丰忽然呈上一卷竹简,声音发涩:
“主公,还有一事。邺城市井,近来孩童传唱一支歌谣,终究是禁……禁不住了。”
袁绍展开,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邺城米,贵如金;蓟门米,香又甜。”
“黄河南,骨如山;易水北,好种田。”
大堂死寂。
袁绍盯着那几行童谣,指节咯咯作响,半晌,忽然笑了。
“歌谣是禁不住的。”
他站起身,走到堂外,望着漫天风雪,一字一顿:
“传令三军,休整过冬,屯粮修械。”
“开春,冰一裂,”
“孤,亲自渡河。”
沮授在阶下仰起头,欲言,终究只化作一声长叹。
雪落无声,把这座象征四世三公的邺城,一点点埋进了白色里。
……
年关将近,蓟县。
简雍的伤好了大半,主动登门。
“接应那两万口人南下北运,让雍去吧。”
他拱手,语气平静,“雍这条命,是北边捞回来的。徐州的话,雍会说;徐州的路,雍认得。这趟差事,没人比雍更合适。”
“让雍做完这件事,以报陈公,再回徐州。”
陈磐看了他很久,重重点头。
“好。等开河,船队南下,你随行。”
“告诉那两万口人,”他顿了顿,声音放缓,“路上死一个,幽州的账上,记曹操一笔。”
简雍深深一揖,退出堂去时,眼眶微红。
……
是夜,雪霁。
陈磐独立城头,天地一片澄澈的银白。
城内,万家灯火在雪光里明明灭灭;
城南大营方向,隐隐传来磨刀石上的沙沙声,十万人,在雪夜里,一寸一寸地磨着刀。
他忽然起了兴致,拔剑出鞘,以剑鞘击栏,朗声而歌:
“朔雪千里没马毛,”
“燕山十万夜磨刀。”
“东风不必来相问,”
“冰裂春河第一潮!”
歌声散入长风,惊起满城寒鸦。
这个冬天,幽州在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两万口从泥里称出来的人。
另一样,是开春冰河裂开时:
那第一声,惊天的春雷。
(第二百一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