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几许。
易水关外,官道上走来一队不像使者的使者。
为首那人,形销骨立,左臂用两根木棍草草夹着,半幅官袍烂成了布条。
怀里,死死抱着一尺见方的木匣!
守关士卒没换,还是原来的配方。
半天才给他们认出那首位的脸,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简……简先生?!”
简雍没死!
那夜大火烧上船头,他侥幸抱着一块门板跳进黄河,顺流漂了一整夜。
漂过的每一里,河上都是尸首。
流民,护商,还有他徐州伙计的。
蓟县,州牧府。
陈磐亲自出迎,看到那截夹着木棍的左臂,暗自叹了口气。
简雍却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陈公啊,船,沉了。人和粮,也都没了。”
“雍侥幸逃过一劫,活可下来,老天爷给了我机会把清河的事,说给这天下人听。”
他边说边颤抖着打开怀中木匣。
匣子里,是一张被河水泡过的榜文。
《涿郡复垦令》。
字迹犹存。
“这只匣子,我抱了一路。”简雍喉头滚动,“袁谭烧得掉船,烧不掉这个。”
陈磐双手接过,久久无言。
幽州很多这个木匣,被供在各郡各县治所。
凡入幽州领田的流民,进门第一眼,先看它。
陈磐说:
“得让他们知道,这口饭,是怎么来的。”
……
数日之内,清河血案的榜文,贴遍了冀、青、兖、徐四州。
酒肆里传,驿站里传,连袁军大营里,都有人夜里偷偷传抄。
邺城堂上,沮授进言:
“主公,榜文可以撕,谣言可以禁,人心烧不掉。要让天下人改口,只有一个法子,”
“在战场上,赢过幽州!胜过陈镇岳!”
袁绍大笑,直接按剑而起。
“孤等这一仗,等了两年了。”
“传孤军令,起兵!杀向幽州”
“这次我得好好告诉天下人,四世三公的‘公’字,是怎么写的!”
旬日后,界桥方向,战鼓惊天,动地!
袁绍亲率步骑十五万,号称三十万。
出邺城,渡漳水,屯于界桥之南!
麹义率八百先登死士为锋,颜良、文丑各领铁骑为左右军牙。
旌旗百里,连营四十里。
……
蓟县,州牧府。
苏伯与阎柔的急报,同时送到。
“袁军筑桥界桥,三日一毁,十日十毁。营中杉木、铁索堆成了山,是铁了心要从界桥过河。”
田畴犹豫片刻,再次禀报:“主公,还有一事,辛亭渡,连着三夜惊鸟。”
“辛亭?”赵云皱眉,“界桥下游三十里,水流平缓,一苇可航。可袁军在那里,一兵未动啊。”
“飞鸟,比探马诚实。”
陈磐带着思索,来回踱步,半晌回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两渡之间。
“袁绍这厮,白天在界桥筑桥,是唱给我们看的戏。夜里运往辛亭的皮筏,才是真刀。”
看来,战争要来了。
田畴:“好手段。袁本初还会这一手声东击西,不。”
陈磐轻轻摇头,“非也,是沮授、田丰这些人在替他下棋。”
赵云请战:“云愿率突骑,趁其半渡而击!”
“不行。”
陈磐摇头。
“这次不一样了。”
“麹义在滹沱河吃过这个亏,田丰不会不防。
我认为,他们必是船筏衔尾、登岸即结阵。半渡而击,只不过会是拿自家儿郎去填他们的枪阵。”
“那主公的意思是,”
“放他们过来!。”
一言出,满堂皆惊。
“颜良文丑,约三万人,我们全须全尾,放他们过河。”
“韩信背水列阵,胜在将士皆愿死战。”陈磐的手重重按在辛亭北岸,“袁本初把三万人放进背水之地,却忘了问一句——”
“他的兵,肯为袁家死吗?”
当夜,陈磐亲巡各营。
寒风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兵攥着长枪,指节发白,忽然开口:“将军……我怕。”
“怕就对咯。”
陈磐停下脚步,替他把歪了的头盔扶正。
“怕死,才会拼命。你回头看看,三十里外,是你开春领的田,是给你分田的人,是睡在暖炕上的娘。”
“我们身后就是家。没有退路,也不用退。”
少年兵听着听着,不自觉挺直了腰。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歌声从队列深处升起来,一浪压过一浪——
“风萧萧兮易水寒,”
陈磐翻身上马,朗声大笑:
“荆轲唱这歌,一去不还!你们不一样——身后就是家,家里有人在等!”
“都记住:这一去——”
“必!还!”
“风萧萧兮易水寒,”
“幽州男儿兮,守家门,”
十万人的吼声,震得易水的冰碴簌簌而落。
这一年,陈磐三十一岁。
……
五日后,深夜,辛亭渡。
三千皮筏衔枚而下,桨叶裹着麻布,声响尽没于北风。
颜良一马当先登岸,长刀连劈七名哨兵,一举夺下滩头。
“烧营!”
火光冲天而起——
烧的,却是一座空营?!!!
颜良的笑,僵在脸上。
黑暗深处,一声梆子响。
两百辆辎车从四面八方合拢,车厢相扣,恍如铁城!
车墙之内,四十张绞车弩同时绞弦,黑黢黢的箭簇,齐指河滩。
徐荣按刀立于车城之上,声如寒铁:
“落闸。”
弩矢攒射,三百步河滩瞬间被打成铁筛。
颜良部被死死压在滩头,进不得,退不得!
每退一步,身后就是冰冷的河水!
上游,火把骤亮!
文丑的五千骑刚到河心,白袍银枪的战将已如闪电杀到!
“河北文丑,在此!来将受死!”
“常山,赵子龙!”
两马相交,枪刀相击,火星溅进河里。
十合,三十合,五十合……
文丑纵横河北十余年,未逢敌手,此刻两臂发麻,虎口崩裂!
他这辈子头一次发现,世上竟有人比他更不怕死。
第六十合,赵云枪出如龙,一枪挑落他的头盔,枪锋顺势在他肩头拉开一道血槽!
“走!”
文丑欲要拨马便逃。
恰在此时,张合率大戟士自南岸杀到,硬生生在桥头撑开一条血路,断后死战。
赵云欲追,阵外鸣金。
“主公,为何放他们走?!”
“困兽犹斗。逼急了,他们会踩着我儿郎的尸首游过河去。”
陈磐立于高坡,望着溃兵哭嚎着涌向缺口,声音平静:
“死一万,是兵败。”
“逃三万,”
“是军溃!”
……
天明。
浮桥烧成火龙,易水尽赤。
四千袁军降卒跪在河滩上,抖如筛糠,只等刀落。
陈磐策马而至,只说了一段话:
“都起来。”
“想吃饱饭的,留下,造册,一人十亩田,三年免税。”
“想回家的,领三天口粮,自便。”
满滩死寂。
良久,有人放声大哭,磕头如捣蒜。
也有人领了粮,一步三回头地往南走。
陈磐望着那些背影,突然大喊道:
“留下的,是幽州人。”
“回去的,是幽州的嘴,替我告诉河北父老:”
“幽州的田,还空着。”
……
南岸,界桥大营。
袁绍在望楼上站了一夜。
对岸火光熄了,晨雾里,漂下来的尸首挤挤挨挨,顺流南去。
和清河渡口那一夜,一模一样。
“清河的浮尸……还没捞完呢。”
田丰不知为何,突然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闭嘴!”
袁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盯着北岸那杆黑色大旗看了足足一炷香,忽然转身,脸上竟有笑意。
“传令:全军沿河下寨,筑垒百里,深沟高垒,屯粮于内。”
郭图愕然:“主公?!”
“陈磐赢了一仗,赢不了十年。”
袁绍一字一顿,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
“他的粮再多,是流的。孤的河北,地比他大十倍,人比他多十倍。他耗得起一年,孤耗得起十年。”
“传令袁谭,引青州之兵西进,压河间!”
“他不是能打吗?孤便开两条线,看他分兵不分手!”
田丰低声道:“主公,军中夜夜有人唱北边的歌,‘岂曰无衣’。查了三个营……杀不完。”
“他们唱的不是陈磐的歌。”田丰抬起头,声音发颤,“是想家的歌。”
郭图冷冷插话:“那就行连坐,一人北逃,同什连坐!”
袁绍摆了摆手,谁也没有看:
“照办便是。”
……
蓟县。
大胜的消息传来,满城鞭炮,酒肆不闭。
陈磐却没有参加庆功。
暮色里,他独立河滩,身后是绵延的篝火,脚下是被血浸透又冲刷干净的沙。
“歼敌九千,俘四千,自损八百。”徐荣低声道,“此战,大获全胜。”
“全胜?”
陈磐摇头,望着南天。
“袁本初退了半步,却把刀架在了我们东边。攻守易势,好戏才开场。”
“河,是流得回来的。”
“他烧别人的河时,大概想不到,”
话音未落,马蹄声急。
一骑自南而来,滚鞍下马,高举信函:
“报!兖州牧曹操,遣使求见!”
陈磐展信,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如刀:
“闻幽州粟贱。操,愿籴粮二十万斛,以金布易之。曹操”
“兖州牧……”
陈磐指尖在那落款上轻轻一点。
如今兖州大半在吕布手里,这块牌子,他倒签得毫不心虚。
“好啊。”
“刘备在买粮,袁绍在堵粮,曹操,想要来抢粮咯。”
赵云皱眉:“徐州的血还没干。主公,这粮……”
“我知道。”
陈磐望着南边深不见底的夜色,缓缓道:
“袁绍想耗死我,曹操想喂饱自己,刘备想活下去,孙策在江东磨刀。”
“这天下英雄,人人都想从我手里,拿点什么。”
“那就都来吧!”
他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蓟县,披风卷起满地秋霜。
“我陈磐的粮仓,就是这乱世的秤。”
“谁先放下屠刀,谁先端起饭碗——”
“谁,就能活到新秩序来的那一天。”
夜风过河,涛声如鼓。
易水无言,日夜奔流,流向那片即将燃遍战火的土地。
(第二百一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