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十月。
车驾东行,入了弘农界。
雨变成了雪粒子,打在牛车旧篷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头顶撒谷壳。
百官步行于泥。
三公九卿的朝服,破破烂烂。
有尚书郎饿得走不动,坐在道边采霜打的酸枣。
采着采着,人靠着枯树,就没了声息。
史官还抱着那箱起居注。
史官就这副尿性,史比天大。
宁可丢了命,也不会丢箱子。
车帘内,十五岁的天子忽然掀帘,回头望了一眼西边。
长安的方向,天是红的。
“朕在长安的吃食,顿顿有人验看。”
他轻声说着,回首望长安,就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出来这些天,一天一顿,倒是没人看了。”
雪粒子落进他的衣领里。
他缩了缩脖子,继续向前了。
只可惜,变故,还是在东涧追上了他们。
那日黄昏,后面的地平线上腾起烟尘
——李傕、郭汜,如狼似虎的追兵到了。
“护驾——!”
杨奉一声嘶吼,回马逆冲。
这一仗,从黄昏杀到深夜。
杨奉的兵先碎,其余旧部再顶上去。
血把涧水染成了酱色,尸首顺流漂下去,像上游开了红闸。
矢,落到了御车之前。
车夫中箭倒下,牛惊了,车翻进泥里。
符策、印玺、传国玉玺的锦匣,滚了满地。
也没有人捡,活着的人只顾着把天子从泥里拖出来,继续往北跑。
一箱箱典籍被踩进泥浆。
那位抱着起居注的老史官,死死趴在箱子上。
背上中的那一箭,穿透了他那疲惫不堪的躯壳,也穿透了竹简。
他到最后都没松手,死也没有松手。
是夜,少年天子,刘协露宿于曹阳荒田。
无帷,无烛,无膳。
随驾公卿,十去六七。
董承蹲在田埂上,就着雪吃了一把冷栗。
吃着吃着忽然朝东面看了一眼,那一眼,藏得很深。
没有人发现。
……
第二日,河东方向,烟尘又起。
董承面无人色:“白波贼也反了?”
来的是三千步骑,打头的三个汉子,全是泥腿子出身的悍贼:
河东白波帅,李乐、韩暹、胡才。
杨奉迎上去,老兄弟抱在一处,捶得咚咚响。
“奉哥!可算追上你们了!”
李乐咧着满口黄牙:“去岁太行商路开了,俺们兄弟跟着沾光,吃过幽州的盐,穿过幽州的袄。听说天子车驾在这边。”
他把刀往地上一顿。
“陈幽州的人捎话来:车驾所向,幽州的粮车随后就到。弟兄们,这趟我们来护驾北行!”
“北行?”
董承心头猛地一跳,抢前一步,“车驾东行,是要去雒阳的,你们——”
“先过河!”
杨奉根本不听他的,抬手一指后面天际,“后面李傕的骑兵就在三十里外!前有黄河,后有追兵——再吵,咱们君臣一起烂在这儿!”
……
再北上,就到了大阳渡。
黄河也到了。
冬月的河水,浊黄浑厚,浮冰磕碰着船帮,闷响如鼓。
李乐把沿岸的渔船、粮船搜罗了个干净,拢共不到四十条。
追兵的烟尘,已经望得见了。
渡河,开始了。
船不够,人就往船上爬,手指抠住船帮,冻得发脆,一掰就断——
断指坠在跳板上、冰碴里,像一夜秋风扫落的枯叶。
一条小船载着天子离岸,载着大汉最后的荣光。
浊浪排来,小船横摇晃荡,岸边有老船工看着这场景,忍不住嘶声唱起了那支老掉牙的曲子,嗓音抖得不成调: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满岸皆寂。
这曲子唱的,分明是如今的局面,前是黄河,后是追兵。
船中,帘幔后的少年忽然开口:
“这歌唱错了。”
老船工一愣。
“它唱的是明知要死,还非要渡。”少年盯着面前翻涌的浊浪,一字一字说下去,“可朕不渡河,才是堕河而死,”
“公竟渡河。”
“渡了,就活。”
忽然,不知是谁先跟着吼了起来。
一群人,就嘶哑着吼:
“渡了,就活!渡了,就活!”
吼声压过了河涛。
当夜,上游驶下二十条乌篷船,船头高挑一杆小旗,一个黑字。
陈七的水师,来了。
沿着河面缓缓横开,像一道铁闸。
对岸追来的郭汜二人带着游骑望见那面“陈”旗,勒马,止步。
郭李二人看了半晌,知道事不可为,退了。
……
北岸,大阳渡,安邑道口。
天子踏上北岸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香案、仪仗全都没有,更不要跪接圣驾的山呼。
滩头是几十座粥棚,热气蒸腾,白茫茫连成一片雪雾。
棚下炭火噼啪,长案列开,一队穿灰布袍的吏员,袖着手,站在热气里。
一人上前通报,说圣驾北渡。
不多时,为首的老吏迎上前,只拱了拱手:
“幽州户曹,见过圣上。”
董承勃然大怒:“你放肆!御驾在此,安敢如此无礼?!!!”
“本人乃乡野小民,不识什么御驾。”
老吏脾气也好得很,慢悠悠指了指身后,“本吏只识得,饿肚子的人。我们主公有令:车驾所过,管饭,其余不知。”
“……不知?”
“嗯。”
老吏朝身后努了努嘴,那一望无际的热气里,飘着米香。
“饭,是天下人的。”
他回身,捧上来一样东西。
不是玉玺印匣,是一册厚厚的户籍簿,麻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请贵人,登个册吧。”
“幽州编户,一人一页。主公吩咐过,这册子的第一页,一直空着——”
老吏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果然是白的。
白得像这滩头的初雪。
“等车驾,自己来填。”
满场死寂!
董承的手按在剑柄上,杨奉张着嘴,去卑勒着马——
所有人都在等天子发话,诛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鸟吏。
只是都明白,这劳什子小吏,背后是幽州,站着陈磐。
少年天子却只是盯着那一页白纸,看了很久,很久。
从长安出来的那一天起,他被人抢、被人押、被人议价、被人裹挟。
每一个跪在他面前的人,眼睛里都不是他,是他的身份,以及他身上那杆代表着大艺的旗。
只有眼前这个幽州老吏,没跪,没劝,没求。
他伸出手指,在雪雾的热气里哈了口气,接过笔。
笔尖落纸,一笔一笔极认真的字:
刘协。
“写完了?”老吏接过册子,吹了吹墨,笑纹堆起来,“陛下,粥在第三棚,热的。”
天子端起那碗粗陶碗,滚烫的粟米粥,稠的,冒着尖。
他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然后,这位十五岁便流亡千里、看惯了死人堆的少年天子,就着一碗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
“……原来饱,是这个味道。”
……
当夜。
帐中,他捧出一封密信,跪在御前:“陛下!雒阳宫室,曹将军已遣人修葺,乘舆法驾,一应俱全!东行方是正途,北边是贼巢,是虎口,”
“雒阳的宫,谁修的?”
“曹……曹将军。”
“那雒阳的饭,谁做的?”
董承张了张嘴。
洛阳宫室再新,端出来的每一粒米,都姓曹。
当然了,幽州的米,姓陈。
帐外,正好有风送进来,粥棚那头的米香,又浓了一分。
“董爱卿,朕从长安走到这里,学会了一件事。”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压得住整顶大帐。
“人人都要朕做旗。旗插在谁家,谁就替天行道。”
“只有这碗粥里,没掺别的东西。”
“传旨——”
“车驾,北行。”
刘协终是定了决心。
杨奉的兵,本就没打算走。
董承跪在原地,如一截枯木。良久,他朝着南面——雒阳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袖中那封密信,被他投入了火盆。
火舌卷上来的一瞬,他像老了十岁。
……
三日后,定陶收到消息。
曹操把军报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地图上的雒阳,被墨点染出一个小小的、失败的圆。
曹操沉默地起身,走到帐外,向东望。
东都方向,天际灰蒙蒙的,据说宫阙焚尽的焦土上,如今只有野兔和乌鸦。
他早年路过那里,写过一首诗,此刻低低念了出来:
“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
念完,他忽然笑了。
“荀令君,你说快过他,来得及。程仲德,你说人心是他的。好啊,”
“旗,他拿去了。”
曹操转过身,眼底烧着一点冷火。
“传令,回师。修兵,积粟,练甲。”他一甩袖,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斩钉截铁的弧线,“告诉三军将士,”
“从今日起,天下的敌人,只剩一个。”
邺城那边,袁绍捏着密报枯坐半夜,只说了一句:
“孤的碑,可还没立完。”
……
数日后,蓟县,深夜。
急报入府,苏伯的声音都在抖:
“主公!天子……天子在幽州户册第一页,亲笔写了名字!
车驾已过安邑,正向幽州来——”
满堂文武,轰然而起。
“迎驾之礼,如何制备?用何等仪仗?是否劝进?是否……?”
陈磐站在沙盘前,一直没说话。
半晌,他抬手,止住所有声音。
“我早说过,不抢旗。”
“他自己走过来的——那就不是我们迎天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是我幽州,添了一口人!”
“传令沿途郡县:粥棚不撤,锅灶不换,照迎流民的旧例办。”
“我们明日动身,轻车简从,去接驾!”
赵云一怔:“主公,于礼……”
“于礼?”
陈磐望向窗外。
城南的方向,两万徐州人的歌声隔着夜色隐隐传来,“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当年他们说,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他转过身,披风带起一夜霜色。
“现在,写这个名字的人,来找答案了。”
“那就让他亲眼看看,”
“乐土何方。”
是夜,陈磐于灯下提笔,写罢掷笔,推开窗。
北风浩荡,卷着大河两岸的雪,扑面而来!
纸上的墨迹淋漓,四行诗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帝辇仓皇辞旧京,
风冰夜渡大河声。
休问龙旗归谁手:
粥香起处,是苍生。
(第二百一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