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撞上了桥。
三座浮桥,第一座在眨眼间成了火龙。
桥上的袁军成队成队地烧,跳河的、抱柱的、往回爬的,黑压压一片,像蚂蚁爬过烧红的铁锅。
第二座桥,撑了一炷香。
第三座桥上,文丑红着眼,挥刀砍断缆绳上的火索,硬生生把这座桥,从火里夺了下来。
可已经没有用了!
北岸,袁绍的马蹄,刚刚踏进幽州的土地。
他回过头。
身后,桥在烧。身前,车城在合拢。
那火光映得他的甲胄忽明忽暗,仿佛无数冤魂正在随烈焰升腾。
车城的城门轰然关闭,将最后的生路死死焊死。
两百乘辎车缓缓转动,如巨兽收拢肋骨,两端相扣,那个他们用三万条命撕开的口子,正在一寸一寸,闭死。
瓮,关上了!
袁绍勒住马,缓缓环视这片土地。
颜良在左,血透重甲。文丑在右,肩头旧创崩裂。八百亲卫环拢,田丰白发在风里狂舞。
三十万大军在南岸,隔着一道火河,眼睁睁看着。
“好手段。”
袁绍忽然笑了,笑声里淬着铁。
“陈磐,孤渡河,你也渡河。孤要站上幽州的土地,你便把幽州的土地,变成一座坟!”
高坡上,陈磐的声音隔着风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议价:
“袁本初,两年前界桥,一万人试你的刀。”
“一年前滹沱河,八千人试你的心。”
“今日,”
“我,亲自收网来了。”
……
车城之内,绞弩齐发。
三百张弩,分作三段,一段绞弦,一段上矢,一段攒射,轮转不休,箭雨便没有一刻停过。
袁军冲左,弩移左;
冲右,弩转右。
车墙上泼下了铁的暴雨。
先登死士举盾疾进,一排倒下,一排再上,盾牌上插满了箭,插得像刺猬,人推着盾,顶着暴雨一寸一寸向前爬。
颜良怒吼一声,长刀劈开一支弩矢,率铁骑直撞车城西北角!
轰!
车墙裂开一线!
就是这一线,麹义等到了。
这位滹沱河上折了面子的河北名将,此刻双目赤红。
八百先登,是他的命根子。
他唯一翻本的家当——尽数压上!
“先登营!”
麹义嘶声大吼,声裂长空。
“跟随某家,破城!破城之后,生死,随命!!”
八百人齐吼,声浪压过了漫天箭雨。
他们直接开始不要命的凿城。
人盾相叠,蚁附而上,各种方式:
用马槊撬车轴,用火油焚车辕,用同伴的尸体垫脚。
只为了推进半步!
幽州军的车墙,被这八百人从西北角,竟然硬生生凿进去了一丈!
车城,终是裂了。
一丈宽的缺口里,涌进来了群狼。
徐荣亲自提刀堵口,亲兵营成排倒下,缺口一度撕到了三丈宽:
就在幽州军的防线即将崩裂的那一瞬,东面原野上,白袍一点,破风而至。
赵子龙来了!!!
银枪出,如白虹贯日。
第一枪,挑飞麹义的盾。
第二枪,荡开他的槊。
麹义不愧河北宿将,枪法刀法皆是宗师气度,两人马打盘旋,一合,两合……
三十合上,麹义手中长槊“咔”地一声,折成两段。
“走你!”赵云纵马来势不减,长枪裹挟着雷霆之势横扫而出,竟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精准洞穿了麹义心口的护心镜。
巨大的冲击力让麹义连滚带摔落下战马,捂着胸口鲜血喷溅。
残阳惨白,将那瞬间定格在这一刻的决绝与悲壮之中。
麹义拄着半截槊,站在尸山血海里,胸前已中三枪,血把甲染成了黑色。
可他竟然还没倒下!
“某家……先登营……”
麹义抬起头,看着赵云,咧开嘴,满口血沫。
“从无……退字。”
“今日,陷阵,矣。”
言罢,力竭,直挺挺向后倒去。
倒在车墙缺口之前,身后,是他的八百先登,生还者,不足百人。
赵云在马上坐直了身子,缓缓收枪,对着那具尸体,抱拳一礼。
“此,真将军也。”
……
颜良死在阵中。
中军纛旗下,他身中三矢,仍拄刀而立,仰天大笑:“大丈夫……得死战地,快哉!”
笑罢,尸身不倒,双手死死抱住那杆大旗。
文丑战至最后,被赵云第四击,击落长槊的瞬间,便是绝招使出之时!
只见他那双暴突的黑眼珠里透着决然与疯狂,“哼!”的一声冷笑喷薄而出,手中方天画戟猛地一顿,激起千层尘土。
随即借着这股劲势化作一道猩红色的闪电,欲图狠狠斩向赵云的天灵盖!
那一瞬,空气仿佛凝固。
赵云连眉宇都未曾皱动半分,长枪依旧稳当当地在手中盘绕。
然而,画戟裹挟的风雷之势太过骇人!
竟逼得赵云不得不撤后半尺马匹,险之又险地将刺来的利刃挡在一臂之侧。
只听金戈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之中,赵云手中的青釭剑也被擦出一缕细长的火花。
但这仅仅是个开头!文丑见一击不成,眼中杀意更浓,竟不顾身上数十处伤口渗出的热血,再次催动战马迎上前去。
这一次不再留余地,化作了真正的修罗形态!
赵云深知对方凶悍异常,若是拼个不死不休,自己恐难全身而退。
于是,他收起平日里的从容优雅,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无比,长枪在空中挽出一个诡谲的螺旋,带着撕裂布帛般的锐响,向着文丑的咽喉激射而去!
只消十合便将其挑落马下,摔进泥里,被幽州骑卒死死按住。
“要杀便杀!”他暴吼,“河北男儿,多的是!”
“不杀。”
陈磐策马而至,居高临下,“杀将太容易,让你活着,活着的文丑更有价值。”
文丑怔住,哑口无言。
……
袁绍的八百亲卫,死得只剩四百。
田丰从怀里掏出一卷帛图,抖着手展开:
“主公!上游三里,苇荡深处,臣昨夜督造皮筏二十,主公,走!”
“孤不走!”
袁绍横剑,环视残兵,须发戟张,声震四野:
“大丈夫当前斗死,而反逃垣墙之间邪?!”
四百亲卫齐吼,随他向缺口逆冲。
袁绍玄甲之上连中两矢,人从马上栽下来,又被亲兵架起来,硬生生杀穿了那道三丈宽的血路。
直到河边,他仍在回头。
身后,麹义死了,颜良死了,文丑被缚,八百亲卫变四百,如今只剩六十七骑。
田丰最后登上皮筏,白发散乱,对着北岸方向深深一拜:
拜的是车城中,那些没能回来的、和回去了的兵。
袁绍立在筏头,浑身浴血,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田丰……孤今日方知。”
“你之良策,何其重要。”
田丰老泪纵横,伏地痛哭:“臣要的,从来不是主公赢这一仗。”
“是主公活着——看下一仗。”
……
战至日暮,枪声渐熄。
清点入库:歼灭袁军精锐三万有余,俘一万六千,溃还南岸者,数不胜数,溃不成军。
北岸弩矢、粮秣、军资,尽数入幽州之库。
徐荣的声音有些哑:“我军……自损九千二百。”
四千二百。
陈磐沉默了很久。
“车城裂的那一角,是谁堵住的?”
“荣的亲兵营。三百人,回来十九个。”
陈磐闭上眼。
“名字,全数刻碑。抚恤三倍,遗田永免赋。”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
“告诉蓟县,今日起,全州,挂素三日。”
“我们赢了。”
“可无数人家,今夜,哀也。”
……
三日后,河滩。
两岸战殁者,焚化,同葬。
幽州军素服列阵。
陈磐立于万人冢前,展开一卷帛书,声音不高,却传遍十里军阵: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身既死兮神以灵!”
“子魂魄兮,为鬼雄!!”
十万将士齐声相和,声震河川山岳。
风卷黑旗,猎猎如刀。
(第二百一十七章 完)